第420章
在这些男人们被发配到极北荒原之前,那里虽说荒芜,但怎么说还是有些异兽和植物,能在过分酷寒的环境下生长;然而自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尚有零星绿意与动物活动痕迹的极北,就在他们竭泽而渔、刮骨抽筋的生活方式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作为炎黄部落传信鸟的鴢从那边打探情报回来的时候,原本不会说话、没有灵智的普通的鸟儿,都被少昊等人的行为气得能开口说话了:
“主君,你真该去看看他们都在那边干了什么!”
“他们一旦发现能结穗的植物和浆果,就要连根将它们统统拔起吃掉;他们捕鱼的时候用的网,网眼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活生生剖开正在怀孕的母鹿的肚子,把里面还是胎儿的小鹿掏出来,说是趁热吃了能壮阳。”
如此残暴的行径,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姜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追问道:
“那极北荒原上,现在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生灵能存活么?”
鴢愤怒地拍拍翅膀:“当然没有了!”
这些男人们在还未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就算做事,也从来都拈轻怕重的,完全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下陡然到了这么个可以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的地方,肯定更要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任意行事。
很不幸的是,这种竭泽而渔、完全不顾别的生灵死活的积攒物资的方式,在短期内,还真就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
这不,才过去一百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就已经能对着昔日养育过他们的部落,露出獠牙,留着口水,开始狺狺狂吠了。
他们的部落高举着用鲜血染红的大旗,从极北之地一路南下,想要回到水草丰美、物资充沛的中原。在将屠刀对准生养他们的母亲与姐妹之前,他们决定先拿这些没开化的生物练练手,壮壮胆。
于是轻盈奔跑在林间的小鹿,被活生生剥去了皮毛;怀着孕的羊羔,被割去了乳房;畅游在水中的鱼类,十不存九。凡是少昊带领的、男人的部落的脚步经过之处,就没有什么物种能得以存活。
在确认过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足够多后,他们开始将武器的尖端朝向昔日的伙伴。
久居中原大地的炎黄部落自然不甘将此地拱手相让,再加上双方之间还有着悖逆反叛的旧仇与听訞之死的新恨,更不会善罢甘休,便在炎帝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披坚执锐,与少昊部落展开了长达一百年的战争。
少昊动用他强征的本事,以子嗣为质,胁迫熊罴猛虎等野兽汇聚成海洋,前去攻打炎黄部落的防线,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她们的防御工事压垮。
千万头猛兽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无数弱小的存在都要在它们的足下被践踏成血泥;当它们齐齐嚎叫着发动冲击的时候,狂暴的兽潮甚至都能摧毁十人合抱的树木搭建的尖刺栅栏。
然而炎黄部落的防御,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古木一样,哪怕会有些许枝叶摇动,最后也还是会稳定下来的。
在金身青眼、目力远及千里之外的灵湫带领下,她们选出远视善射者,挎起一百石的强弓与手腕粗的长箭登上高台,箭矢齐发如瓢泼暴雨;又在身穿盔甲、身先士卒的炎帝的带领下发动还击,用重伤乃至生命为代价,给身后的部落争取到了修复城墙的时机。
少昊能够硬下心肠,胁迫别的生灵替自己出战送死,这些生灵野性未褪,又有子嗣被当成把柄握在他们手中,作战的时候自然格外凶猛,悍不畏死;可炎黄部落内部豢养的动物们都已经失却了野性,就算它们在得知和善的听訞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想要为她报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黄帝还在昏迷,炎帝与灵湫又在外作战,于是黄帝麾下仅剩的文书官仓颉便站了出来,开始像她的姐妹们昔日那样,开始处理起部落里的各项事务来了。
前线的战报一发回来,仓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沮丧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别看少昊那边死伤惨重,可死去的都是和他半点亲属关系都没有的野兽,便是再死去一千一万这样的存在,他也不会心疼半分;可我们这边重伤和死去的,都是与我们血缘相连的姐妹。”
仓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四只眼睛前,一瞬间都流淌过汩汩的血河与累累的骸骨。哪怕她只是在后方处理文书事务,然而前方战线的惨象与血气,依然能够经由文字传到她的面前:
“……我只是看着这些战报,都觉得心头痛如刀割,就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在我的心上搅动;她们在前线要面临更直接的死亡与杀戮,甚至还要亲手埋葬自己的母亲、女儿与姐妹,又要怎样排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共工的身躯大小不便,再加上她的神职是“治水”,无论如何都跟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扯不上关系,只能负责帮她们搬运一下猎物、伤员、兵器和文件。
恰巧此时,她带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来到了仓颉的门口,听到她这番苦涩的喃喃低语后,也觉心头酸涩,只得叹了一声:
“要是听訞还在就好了。”
仓颉也赞同道:“是啊,要是听訞姐姐还在的话……”不仅部落内惶恐不安的百兽能够安定下来,甚至连对面的野兽都能感化驯服,但凡御兽的祖宗还在,这套战术哪儿轮得到少昊他们这些拾人牙慧的男人来用!
只可惜她的这番未竟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訞已经死了。而且从那截被扔回来的断肢上的伤口来看,八成是被少昊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因为除去少昊所在的那个全都是男性的部落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群体,能够天生就做出这么残暴凶恶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番后,只得叹息一番,随后又投身到似乎永远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要给伤员提供更多更好的口粮,让她们能够赶紧好起来,所以部落里原本准备的物资很快就消耗了不少,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打猎和采集;但是在派出队伍的时候,还要提防少昊部落的野兽偷袭,以往常走的路线怕是不能走的,毕竟少昊他们在部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道路的详情,肯定会在这附近设下埋伏准备暗箭伤人。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主君怎么会受伤呢?她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受过西王母和夸娥的教导,别说是少昊驱使的野兽了,就算他本人拼尽全力,都不可能伤得到主君!”
负责报信的,是被少昊族群在北荒的所作所为气得会说话后,直接开启灵智,修成人身的鴢。
她的本体是青身红尾的模样,修成人身之后,自然也有了青色的皮肤与深红的羽衣,在黑夜里奔跑起来传信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闪烁着的青赤交加的高温火焰一路灼烧着传递过来:
“因为少昊他们这一次进攻过来的时候,把怀孕的母兽们派在了最前面,还把它们的女儿全都抓了起来,吊在空中,对着那些在前面拼搏的母亲们喊话,说谁能咬死一个炎黄部落的女人,就放松一寸它们的女儿脖子上套的绳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活生生勒死的话,就要好好替他们做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甚至都不用鴢再多说什么,仓颉也能猜得到:
“我们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恸,下手的时候难免顾忌几分,心想,‘只要能把她们赶回去’就好;可对面的野兽就没有神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们手里,想要让女儿活命,就要听少昊的指令,于是无论如何,她们都得拼上一拼。”
“在母兽们的奋起反击之下,冲在最前面的炎帝被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她昏迷之前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是不能继续这样做无谓的消耗,让步兵撤回堡垒;弓箭已经全都用完了,眼下只有灵湫带着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坚守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