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唯一一位掌管‘战争’的我们的姊妹,在她尚未孵化破壳之时,就居住在昆仑山上了,她的名字是‘玄鸟’。”
  姜吹干了丝帛上的墨痕后,将这份史上第一份地图,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听訞手中,沉声道:
  “我和黄帝被神职所困,只能在这片大地上生活,掌管部落;但是你不一样,听訞。”
  “你本就不受天道的阻拦,再加上眼下有我的指路,就更不会迷失方向;就算天道想要阻碍你,只要它没有像当年那样,原地升起一座天枢山来阻拦你,那么,你就可以以‘教化’的神职,在动物们的帮助下翻越天枢,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
  听訞小心翼翼从炎帝手中接过这张通往昆仑山的地图,只觉手中持有的这一张轻飘飘的丝帛,竟比刀剑更沉重,因为那是人命和信赖的分量。
  在跳跃不定的昏黄光芒中,她对炎帝深深拜下,眉目肃然,朗声道:
  “必不负主君重托,请主君放心!”
  于是这一年,继黄帝麾下的夸娥与嫘祖接连消失之后,就连炎帝麾下的听訞也不见了。
  在无人知晓的、遍布荆棘的路上,麻衣麻鞋、腰挎短笛的女子身负要职,试图翻越天枢山回到她的两位主君的故乡,去昆仑山上寻找玄鸟,得到“军队”,以防止少昊的部落反攻。
  也正是这一年,姬因为心血耗尽,陷入了长久的、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昏迷,全靠金缕玉衣续命苟活。
  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所有的政事,那些小山一样的文件,开始从姬的石屋里转移到了她的桌案上,每晚她石屋中的油灯熄灭的时候,就是清晨的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孜孜不倦彻夜燃烧出一整个部落的井井有条。
  与之对应的是,她的女儿灵湫,开始投身于之前那些需要姜出面完成的工作中去了。当部落里没有要事的时候,她就陪在外出捕鱼的女子们的身边;等回到部落中后,她又能以与她的名字对应的、掌管水潭和淡水的神职,保护部落免受火灾。
  她出生的时候,不仅有雷电大作、红光冲天、异香满室的奇景,甚至她本人的外表都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灵湫通体的皮肤都是灿金的颜色,像阳光照射下的成熟麦田一样温暖,使得部落中的众人遥遥见到这一抹金色,甚至都不用看到她那标志性的青色眼睛,还有被她悬挂在颈间的玉佩,就都知道,这是她们年轻的领袖来了。
  炎黄二帝只有两位继承人,眼下黄帝昏迷不醒,炎帝日理万机,少昊被驱逐到了极北的荒原上,在人手极度稀缺的当下,灵湫处事公允,爱民如子,又法力强大,部落中人无有不服的。
  就这样,灵湫很快就成为了部落中全新的顶梁柱。
  有了灵湫从旁协助之后,姜的工作效率也高了起来。最终,姜成功在掌管“军队”这种过分硬核的神职的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凭着之前还有空陪着大家外出打渔捕猎时攒下的人情,招揽了数位神灵,用她们的职责暂且顶替了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因夸娥的死亡而出现的武力空缺:
  掌管乌云的云中君,掌管霜雪的青女,月姑麾下的素娥。
  她们的力量虽然不在于战斗,但是改变天气和日夜的能力却万中难求;即便不用于战争,她们的能力控制得好,也可以让粮食大量增产,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身体素质,同时还能为日后的变故提前储备下口粮。
  再加上部落中骁勇善战的人也不是没有,在炎帝的带领下,她们开始铸造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长枪,还会时不时自发组织起来训练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看起来似乎很成功,很顺利,没有半点不祥的征兆,只要听訞能带着玄鸟归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一百年后,回到炎黄部落中的,是听訞的一截断手。
  这截残肢的指甲已经全都被掀开了,暗褐色的血迹沾染在每一个角落;森白的骨骼断面嶙峋不平,骨痂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被殴打、愈合又折断了很多次,才能出现如此恶毒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这截断手的最末端,有着细细密密的人类的齿痕,原本丰润的皮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竟好像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只断手的真实性,因为它那已经被剥去了皮的、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嵌着一根干枯泛黄的竹笛。
  这是听訞的爱物。
  昔年听訞与炎帝初见之时,便踏浪吹笛,潇洒行来;在部落中教化万民、驯养百兽的时候,也是用笛声呼唤应和;乃至日后她接下了去昆仑迎接玄鸟的任务之时,也是带着这根短笛走的,可以说这根笛子和麻衣一样,都是听訞的标志性符号。
  然而眼下,这根曾经能奏出悦耳音乐的竹笛的内腔和孔洞,已经全都被血泥堵得死死的了,定然是下了这毒手的人蓄意而为,不为别的,就是要把炎帝部将的残肢扔过来对她们示威。
  在这只断手被扔进部落,引发出无数人的愤怒与悲痛的当晚,姜的石屋亮了一整夜的灯。
  次日一早,正在灵湫一如既往,想要去母亲那里继续帮她处理部落事物的时候,紧闭了整晚的石门訇然中开。
  此刻,几乎整个部落的注意力,都放在眼下能理事的炎帝和灵湫的身上,可以说,她这边一发出响动,便有成百上千双眼睛齐齐注视着这里,想要从她们的领袖口中得到答案:
  我们念着血缘亲情,又不愿大开杀戒,只是将他们驱逐到极北荒原上而已,却未曾想会引来如此大祸。
  听訞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的姐妹不能就这样含冤死去。虽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血亲互相杀戮的例子;可少昊那些男人们都把我们姐妹的尸体,扔到我们的面前了,难道我们还要迂腐得什么都不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而炎帝果然也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
  身穿兽皮盔甲、手握长矛的姜大步流星从石屋中走出,站在阳光下,清晨的阳光在她手中锋锐的长矛尖端上,折射出冰冷的色泽;然而即便是再冰冷的金属的颜色,也不如她的话语来的无情、冷酷:
  “我们要开战。”
  【听訞者,炎帝之巫也。麻衣藤杖,踏浪而来,吹竹笛,驯万兽,与帝盟于炎水之滨。自少昊见逐,常与炎帝忧曰:“此子好逸恶劳,乘伪行诈,需未雨绸缪,以备不虞。”炎帝允,遂指昆仑旧途予听訞,欲迎玄鸟。听訞奉命前往,未料少昊欺天罔人,不得反,中道崩殂。】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
  ……
  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鴞,是食人。
  ……
  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山海经·北山经》
  第142章 旧曲:宛如故人踏浪归来。
  自开天辟地以来,再到世界的尽头,哪怕万事万物都湮灭了,也不会有第二场战争,比这一场更让人心生恐惧、终生难忘。
  哪怕历史都扭曲了,世界都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经过和后果,也势必要被铭刻在天地四方的巨鳌之足上。
  因为在这次的战争里,“残暴”的概念首次经由少昊率领的族群之手,登上全体生灵的舞台。
  往日里炎黄二帝巡视部落的时候,所提防着的,无非是周围那些饿昏了头、失去神智、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可见的生物,只为给自己挣到一口饭吃的猛兽;更何况在听訞的努力驯化下,这样的情况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不管是从她们,还是到它们,都不曾出现过“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情况,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只有很朴素的一个,“吃饱活着”。
  嫘祖去世前,便始终在带领着部落里的人民们进行可持续循环发展,她的遗惠不仅能持续到现在,甚至还能影响到更为久远的后来: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须去做无谓的杀戮呢?
  既然猎得的食物已经够了,又何须去斩草除根呢?
  我们已经从自然中取走了一部分东西,就不要把剩下的全都拿走吧,因为还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呀。
  然而少昊率领的完全是男性的部落,则和全都是女性的炎黄部落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极北荒原上少有猎物,让他们后天养成了这种恶习,总之双方开战之后,最先体现在明面上的,竟不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是两边的观念截然相反:
  当炎黄部落这边的女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备战,井井有序地按照以往“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的习惯,一边消耗往日的存粮,一边合理利用资源准备粮草和兵器的时候,少昊的部落已经把整个极北荒原,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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