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鴢满怀信赖地望向仓颉,因为在她们这样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一样,再难的问题到了她们手里,也能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嫘祖为她们找到了制衣的方法,让她们免受寒冷之苦;黄帝将部落稳定了下来,又放逐了少昊,让她们不必再被无能之人拖累;听訞驯化百兽,为部落找到了稳定的物资供给;炎帝又会狩猎捕鱼又会识别草药,还能率军作战,冲在前方。
  这么看来,身为黄帝麾下第一文书官的仓颉,一定也有同样的本领吧?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的主君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找到对付少昊部落的办法,再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别说,仓颉还真的有办法。
  纵观最开始的这一波短兵交接的先锋战,她得到了好坏参半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己方伤亡过多,然而对方却未损伤半分。
  好消息是,少昊虽然已经被逐出了炎黄部落,但他好像还是从内心认定自己是这个部落里的子民。只要他还有这个想法,那么当年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签订的盟书就始终有效,他永远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养育过他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束缚对炎黄部落的人们也有同样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在双方均无法直接对对面下死手的大前提下,只要能够解决“野兽们听谁的”这件事,那么战争的走向,就能彻底扭转!
  ——可听訞已经死了。
  仓颉抬起头,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被炎帝擦拭干净后,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支短笛,怔怔心想:
  听訞走了,还有谁能担起她遗留下来的,“教化”的职责呢?
  每一位神灵的职责,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生而知之,然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任何反叛和懈怠的举动。
  想要越权去行使超乎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神职,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知死活地去探寻。
  而且哪怕是好好履行自己的神职,到头来,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祸事突然从天而降,死去的嫘祖、夸娥和听訞无一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呢?做了也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可能会下场更加凄惨,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天道的安排,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
  更何况,仓颉的职责,只在于“文字”,不在于其他,就算她不去处理这件事,没准大家在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后,面前的大问题就被她们齐心协力解决了呢?
  这件事不该我做,因为我的神职不在此;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部落里能征善战的人已经全都被派往前线了,留在部落里的,除去最基础的防御力量之外,神力足够强、能够承受住听訞遗留下来的“教化”职责的,只有我一人。
  我也是会害怕的,我也是会胆小的。
  但我再害怕一百万倍,我再反悔动摇一千万次,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遗物就在我的面前,因为她们留下的“道”就在那里,因为我的部落就在我的身后,因为我的姐妹们不能再枉死。
  无数种想法在仓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四目开合之下宛如星辰闪烁,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开始从她的身上缓缓传出,那是听訞生前御兽之时,周身萦绕的气息。
  前来报信的鴢心头一震,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因为人人都知道去做一件不在自己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
  “仓颉,你不要去!”
  “主君的恢复力很强悍,她重伤昏迷前都能强撑着下达命令让大家撤回堡垒,还有灵湫、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在旁辅助照料,我们一定能够扭转局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鴢原本就是新化形的异兽修成的神灵,状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激动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变回原型之后,鴢就没法张开双臂堵在门口了,仓颉便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走了听訞的竹笛,相当顺利地从鴢让开的门口缓步走出,好似一道游荡的幽魂般,向部落外的山丘上缓缓走去。
  鴢只能扑闪着翅膀奋力追过去,试图用爪子、用鸟喙拉住仓颉的衣角,牵绊住她离去的身影,哀哀切切哽咽道:
  “你就算不怕死,也得为黄帝着想一下!她的夸娥姐姐已经死了,嫘祖也身死魂灭,化作三星,要是连你也走了……”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道痛彻心扉的哽咽声,从小小的鸟儿的身躯里传出来了:
  “要是连最后的你也走了,主君该怎么办啊?!”
  “她一觉醒来后,除了她的姐姐,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了,她该多孤独、多绝望?早知如此,不如一梦不醒!仓颉,你不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然而仓颉早已听不见她的话语了。
  自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双目便精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有千万星云流转其中的混沌之色。
  她的双耳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响彻她的脑海与灵魂的,是天道庄严辉煌的大声,宛如有一万人笑,一万人哭,一万人为她齐齐高呼,一万人奏响青铜的钟鼓。
  在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那一晚,司掌文字的神灵接过她的姐妹的遗物,缓步登上西方的山丘,在月光的照耀下,吹起一支跨越生死、故人重逢的小曲。
  听訞的血气经由竹笛的孔洞传到她的肺腑之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于是这一刻,仓颉在大愤怒之间有大恐怖;可随着这支旧曲的绵延之音响彻天地,她又得以在大悲愁中见万物、见故人、见欢喜。
  “教化”的神职在这一刻,经由听訞的遗物缓缓转移到仓颉的身上,又随着这一支清脆欢快的乐曲传遍四方。
  于是原本团团围绕在战地周围的母兽们,开始逐渐站直了身躯。
  她们身上的皮毛长度开始变短,分布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了光滑的皮肤,有了神灵的皮囊;不仅如此,她们多出来的头颅和身躯也开始逐渐归拢为一个,不管之前有多少手脚,眼下只能各有一对,这便是尽善尽美的神灵外形。
  她们原本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大脑里,突然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概念,上至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含无所不懂,而且不少知识的投放方式,还是以炎黄部落现行的文字的模样投放进来的,这便是听訞的“教化”和仓颉的“文字”结合之下,产生的全新的功效:
  这一支旧曲要改换新词,从此之后,所有神灵“生而知之”的范围里,就不再仅有模糊的概念了,而是包含了文字在内的,真正的知识。
  无数个新生的身影匍匐在大地上站立不休,无数双原本混浊不堪、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了智慧的光芒,无数道野兽的咆哮声开始渐渐减弱。
  被围困多日的炎黄部落的前线压力开始缓解,因为成功被点化了的、刚刚还在前线拼命厮杀作战的野兽们,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对啊,少昊这家伙,都能做出挟持我们的女儿来威胁我们这样的事情来了,可见这家伙有多心狠、多无情、多毒辣。
  等我们真的替他打赢了这场仗,他难道就真的会言而有信,将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吗?怕是见不得吧,他搞不好就要杀人灭口哩!
  而且就算他会把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到头来,这种挟持人质命令我们的事情,只怕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没有灵智,他们就会永远试图压迫我们,命令我们做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们不能再受制于少昊,继续攻打炎黄部落了;相反,我们必须趁着少昊他们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处死人质,抓紧时间把少昊部落的人全都杀死以绝后患,我们的生活才能安稳!
  在悠扬的笛声中,战场上的形式陡然逆转。
  她们和鴢一样,都是新生的神灵,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变回原形;而在她们想明白了“少昊此人根本就不可信,必须杀死他才能以绝后患”的这件事后,随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在她们的血液里猛烈燃烧,她们刚刚只获得了一瞬间的神灵的外形,就立刻又被她们的本体取代了。
  震天的咆哮声再度响彻阪泉平原,然而这一次,千千万万头野兽的爪牙对准的,却不再是炎黄部落的防线,而是抱着手,得意洋洋站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为自己拼命流血的男人们了。
  之前他们有多幸灾乐祸地观看着炎黄部落的女人们,在顶着“丧子之痛”的威胁的猛兽面前,左支右绌,力战不胜;眼下,当看到这些猛兽以十倍百倍于之前的愤怒和勇猛,反过头来将爪牙对准他们的时候,这些男人们就有多狼狈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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