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他本着“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强,她一定是作弊了”的惯性思想,无中生有地“猜测”了秦慕玉一句。
  于是此时此刻,他便要用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去偿还自己的多嘴多舌,顺便给后世其他爱说闲话爱造谣的男人立个榜样。
  按照他的官位、家世和功绩,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他何德何能,配和那些有赫赫之功的人相提并论?
  然而自今日的“犬决”过后,这位本该籍籍无名的七品武官,终于完成了绝大多数人都梦想过的“名留青史”的终极梦想——谁说被长长久久地钉死在耻辱柱上,不算是另一个角度的反向“流芳千古”呢?
  这次处决的影响,不仅从述律平执政时期蔓延到下一任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尚未褪去,甚至在无数次王朝更迭后,哪怕北魏和茜香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直到九五之尊的位置被彻底推翻,有这些贯穿了千百年的无数先例在,对格外严重的造谣者的处罚,也不再局限于“口头警告”、“拘留十五日”,“最高三年”,而是“情节严重者当视作故意杀人判决”。
  现代社会的司法判决标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来自千百年来的思想和文化的束缚,毕竟法也是人立的,如果立法的人有私心,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加深远、更加恶劣。
  就好比臭名昭著的“嫖宿幼女罪”,自被提出之时,就暗含了一个隐形观点,即“幼女可以进行性贩卖,买家明知故犯的话才有罪”。
  轻轻巧巧一句话,一个冠冕堂皇写在律法里的罪名,就把那些被胁迫的、受教育程度太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被殴打到心智不全的小女孩,全都归到“可以卖”的范畴里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着这么干的,我也不管你的身心健康问题,我更不用知道你背后有多黑暗的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产业链。我只要知道有这个罪名在,你就是默认的、合理的商品。你不同意?没事,只要有人替你收钱,那我就不是强奸,最多按照嫖宿幼女结案了事。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隐形观点在,四川某市国税局局长在嫖娼事发后,十分聪明地找到了律师为自己作证说“他并不清楚这是幼女”;而在“不知者无罪”的隐形规则下,他的嫖娼行为最后果然未被处罚,更未按照强奸罪判决,仅仅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元,领导干部违章违纪的严重过失,就轻轻巧巧揭过去了,真是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不得不说,“嫖宿幼女罪”这个罪名的提出,就是司法界的一大狗屁不通的奇观:
  强奸罪,重判;嫖娼,可重判;嫖宿幼女,哦,那就是幼女能卖,合理合理,买家只是不知道而已嘛,从轻,必须从轻。
  自“嫖宿幼女”的罪名被提出起,无数人便在为废除这条狗屁不通的法律而奔走呼喊,最终在中华女子学院的孙教授多次大力主张、妇女儿童工作相关人员的实地调查研究、以郭律师为首的无数公益律师的努力、社会各界在征集修改意见时锲而不舍提出废止意见的多方抗争下,成功废止。
  那么追根寻底探究一下,这条千夫所指的法律,为何会合理存在数十年?
  因为有千百年积累下来的“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观点将其合理化,有2009年贵州案、2011年陕西案的“现实需求”、“不知者无罪” 给出前例,有“人不风流枉少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谁家猫儿不偷腥”的文化糟粕垫底,更有千百年来从没人因为睡了雏妓就被判死刑、甚至还会将其视作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的先例在——
  于是这条荒诞不经的、能让罪犯们从轻判决逃脱法网的罪名,便在受益者们的默许下,顺理成章地制定下来了。
  历史和文化会影响法律,而这种影响有负面,自然也有好的一面。就好比只有切实经受过鸦片荼毒的国家,禁毒的力度才会格外大;就好比在科举取士了千年的土地上,对重大考试中舞弊的处决从砍头流放到判刑入狱,这么多年来就没松过。
  那么,如果有这么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长舌夫的先例在,谁能说这种影响不深远,谁能说这种影响不好?
  ——就这样,冥冥中永不停止的命运的齿轮,在这位在历史上本该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向某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方向,又推动了一格。
  与此同时,在这座十多万平方米的皇城内,有人死无全尸,有人加官进爵,也算是字面意义上的“福祸相依”了。
  在鲜红的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漫过某坨已毫无生机的烂肉的那一刹那,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对今科状元们的安排也尘埃落定。
  头戴通天冠、身着锦绣衣的摄政太后抚掌而笑,用欣慰又满足的眼神把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两人一一认真打量过后,才温声开口道:
  “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真是桩天大的喜事。”
  如果换做平常时候的述律平,那她做起这套褒奖下属的程序来,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毕竟她是实实在在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的人,哪怕她试图减弱自己的威吓性,用那些累赘又贵重的宫装华服把自己给包裹起来,被丝绸给掩饰起来的利剑,也是能杀人的,她和绝大多数的宫中妃嫔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述律平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她想要的两位人才后,看向她们的眼神真真切切地柔和了起来,就像是丰收季的老农民在满怀喜悦地看着从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两个巨大萝卜一样:
  嘿嘿,我亲手种出来的自家菜园里的萝卜,嘿嘿。
  在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赏识的感染下,述律平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更像是她们的师长与良友了,切实将“天子门生”一词贯彻落实到了实处,不仅把名次定了下来,甚至提前把官位都给安排好了:
  “既如此,特擢武举状元秦慕玉为四川宣慰使,为我朝拱卫西南边陲重地;明算科状元谢爱莲入翰林院为太子太傅,培育储君,传道受业。”2
  她说完这番话后,在殿下群臣拼命眨眼眨得活像抽风、近乎明示的暗示下,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漏了个人,这才漫不经心低给了谢端一个眼神,补充道:
  “再擢进士科状元谢端为户部侍郎,清点天下钱粮,不得有误。”
  当述律平定下对这三人的安排后,便看见贺太傅的面色变了又变,简直就像是牵牛花似的,早上起来一个颜色,中午大太阳底下又是一个颜色,到了傍晚快开败了就换成第三种颜色了,变来变去,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不对……不对!述律平怎么没把谢爱莲发配到边疆去?
  按照她那多疑又谨慎的性格,在发现谢端和谢爱莲之间的亲戚关系后,难道不是自己越力荐谢爱莲,她就会越怀疑谢爱莲与朝中大臣有勾结,进而冷落她,转而只对谢端委以重任么?
  为什么这套自古以来,帝王们都该无师自通的“扶持起一个去跟另一个打擂台”的权衡之术,在今日竟完全失效了?!
  正在贺太傅绞尽脑汁地琢磨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的时候,述律平突然看向他的方向,展颜一笑,真情实意道:
  “说来还有劳爱卿。若不是爱卿尽心竭力要为谢家女郎作保,我又怎么敢任用她们母女二人做高官呢?毕竟按照以往惯例,像谢爱卿这般长辈与晚辈同朝为官的情况,怎么说也得避嫌几分,哪能让两人都入阁登坛?”
  不管贺太傅听了这番话后会不会心肌梗塞,反正述律平是超开心的。她甚至都第一时间改口叫谢爱莲为“爱卿”了,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挥挥手,对谢爱莲意有所指道:
  “来啊,谢爱卿,还不快谢过贺太傅?昨晚阅卷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可是当着所有考官的面为你作保,苦口婆心叫我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一定要让你适材适所,学以致用呢。”
  谢爱莲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懂了,这就是我在日后的政治生涯中要对付的人。不管他是隐藏得太深的“还权于帝,归拢正统”派,还是杀了能充盈国库的简简单单的贪官污吏,总之这个人接下来是没什么活路了。
  于是她十分上道地转过身去,打算给贺太傅施礼,礼数做得那叫一个周全,甚至还语带感激地开口道:“多谢太傅提拔。”
  然而贺太傅现在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自己要心肌梗塞发作,又不敢真让谢爱莲把这个礼给行下去:
  毕竟这可是述律平开口让谢爱莲这么做的,明摆着是摄政太后在跟他假客气呢;他要是真的让谢爱莲把礼做全了,那反倒就是他不懂规矩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掌权者的臣子,那归拢到述律平麾下被她所用才是正常流程,自己如果真应下了这个“提拔”的功劳,不管官员们日常是如何收拢门生打造自己的政治势力的,至少这事儿放在明面上说,就叫结党营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