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于是贺太傅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只能狼狈地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匆匆避开谢爱莲的拜礼,口称“不敢不敢”,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谢君何至于此,真是折杀我也。分明是陛下圣明,海清河晏,方能人才辈出;谢君应陛下之召,心系社稷前来应试,方能蟾宫折桂,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而他这边刚一让,谢爱莲便飞速地直起了身——显然她从一开始也没真想给贺太傅行礼,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实在没意思而是再度对白玉阶、黄金椅上的述律平拜下,与群臣一同高呼:
“陛下励精图治,方有承平盛世,实乃大魏之幸、天下之幸!”
在山呼赞美声中,述律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略一抬手,便有礼官将早就写好的黄榜一路传下,身着绿色官袍的女官长身玉立于丹墀之下,气沉丹田,朗声唱名:
“明算科状元,谢爱莲;武举科状元,秦慕玉;进士科状元,谢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因为按照前朝“重文轻理”式对进士科的重视程度,谢端身为进士科的头名,他的名次应该是三人中最先被宣读的一个;然而按照现在的情况,不仅让明算科的谢爱莲抢了这个头筹,甚至连被视作“粗鲁野蛮”的武举科的状元秦慕玉,都能压在他这个最传统的“文人雅士”的前面了。
这种名次上的变动,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述律平对谢爱莲的重视?还是说,摄政太后打算从此格外重用明算科的举子,为自己培养更忠诚、更亲近的亲信?
或者说得更明白点,在这没有外敌没仗打的当口,述律平她突然开始大张旗鼓地培养亲信,是想干什么?
正在众人心中为这名次的变动而忐忑不已的时候,刚被钦点为状元的三人不管心中如何想,至少表面上都是一派的蒙受天恩喜气洋洋,齐齐对玉阶金座毫不犹豫再度当头拜下,依礼朗声道: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之后,女官又依次唱余下榜眼、探花等一甲举子之名,众人依次谢恩后,自太和殿正中退回两旁队伍,随即女官再唱,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因昨日殿试结束后,已有礼官引众新科学子演练过传胪大典相关事宜,今日只不过是将昨日流程重复一遍,因此众学子自然得心应手,无半分疏漏。
谢爱莲与秦慕玉因为各为明算、武举状元,又同为本次恩科中少见的女性,便有专门的女官将她们引入窗明几净的偏殿,垂珠帘,焚龙涎,陈设紫檀螺钿屏风、降香黄檀木施,果然是天底下顶顶的富贵,都聚在这方寸之间、皇城之内了。
在满室沁人心脾的香气中,两列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侍女捧来叠得整整齐齐簇新衣袍,有深蓝罗袍、槐木笏、饰着黑角的革带青鞓,压在衣物最上面的,是一顶两侧缀有垂带的皂纱进士巾。3
待两人装扮齐整之后,服侍二人更衣的侍女,便是在宫中见惯了各路大人物的侍女,也不得不在心底由衷喝一声彩,果然是风流人物,华彩无双:
进士登科换凡骨,信知不是凡尘物!4
待众人更衣过后,便按照皇榜上排定的名次再度入殿谢恩。依前朝礼制,此时应有皇帝赐下谢恩宴,但大魏自入关后便大刀阔斧砍掉了不少繁文缛节,因此本朝张榜唱名谢恩后,直接便是游街和孔庙题名的环节,并无官方陈设宴席之礼,即便有,也是由想要攀关系的京城地方官员和进士自家人去酒楼自己出钱设宴。
同样穿绿色官袍的赞礼女官引诸位新科进士前去御道迎接皇榜,在庄严悠长的乐声中,鸿胪寺官员宣制完毕,午门大开,三科一甲共九人从此依次而出,再由金水桥转东,出皇城,待游街完毕后,再拜孔庙题名。
众人从午门列队而出时,身为被述律平关照过、因此写在皇榜头名上的谢爱莲,收到了从身后投来的无数不解、质疑和不服气的眼神。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除了秦慕玉之外,剩下的那帮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凭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还是明算这种旁门左道的科目,凭什么能得陛下青眼,御笔钦点她做状元?她真有这本事?我不信!
——可他们敢说吗?
不敢。
上一个胆敢当众说秦慕玉闲话的人,还不知道被拖到哪里了呢,而且十有八九早就已经死了,眼下他们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前途无量,平步青云的美好未来唾手可得,何苦为了这点口舌之争,就葬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于是不管这帮人向谢爱莲投去的眼神何等复杂,等开口的时候,倍儿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涌:
“谢君高才,竟能一举夺魁,此等本领,足以叫那些考了多少年连三甲的边都摸不到的人羞惭掩面了。”
“‘金玉本光莹,泥沙岂能堙’,说的便是谢君和令媛了吧,谢君家风端正又善于育人,着实叫人佩服不已。”5
“听说谢君前些日子还为令媛主持了自梳礼,果然是满腔热血一片丹心,赤诚报国忠心侍君,若我等人人都能如两位状元这般,何愁大魏不兴隆!”
——可这些是真话吗?
自然有真有假,但即便是假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明明心里不服,但是嘴上却要拼命夸赞、半句反对意见都不能有的感觉,越是让“被迫撒谎”的人憋气,受赞美的人就越爽快: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我不管你爽不爽,反正我听着很爽,你不甘不愿却还得小心翼翼给我赔笑怕我生气的感觉更爽。
然而在这一迭声的赞美中,谢爱莲面上神情却始终淡淡,没有半分过于失态的狂喜,稳步经由御道走出午门,踏上金水桥。
在她踏上白玉为栏的金水桥的那一刹那,恰有一缕微风拂过谢爱莲鬓角,就好像有人满怀欣慰与希冀地抚过她的前额一样: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于是她的脚下,便情不自禁地停了那么一瞬。
与此同时,谢爱莲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唯有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也只有这一下,旁人半点看不出她的失态,只继续跟在她身后向外走,行至门外,便能看见悬挂皇榜、垂挂幔帐的席棚,更有京兆尹与礼部侍郎率众官员在此恭候。
在发现众一甲进士之首是谢爱莲后,京兆尹这个能从一干同事中杀出血路,拿到这个大肥差的人精到底有多会做人,立刻就看出来了。
他立刻背过手去,在一干新科进士看不到的角度拼命招手,把心腹叫到身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快去丰乐楼把预订好的歌姬统统撤下去,换伶人来!”
心腹:???
京兆尹听身后人半天没动静,再加上新科进士的队伍愈发逼近了,心焦得不行,接下来这番解释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一堆歌姬给两位女状元跳舞唱歌,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她们吗?你猜猜她们会不会大公无私告你一个‘眠花宿柳’‘怠惰渎职’!”
心腹恍然大悟,领命飞速而去,与此同时,新科进士的队伍也到了席棚中。礼部侍郎为众人各簪一对金花后,便将早已备下的高头骏马牵来,引导各人前去领马,准备进行独属于一甲进士最风光的环节,游街。
这些马身上配的笼头鞍鞯都是簇新的,马脖子上还挂着红绸攒成的绣球花团,精神抖擞,让人见之心喜。为首的三匹良驹尤为引人注目,身形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两耳高耸,目光有神,更难得的是,它们通体暗红,连鬃毛都是艳丽的枣红色,相当抢眼。
秦慕玉虽然自幼便生长在天河之中,从未见过凡间的动物,但自从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中看了不少书之后,自然识得天上地下无数奇珍,见此良驹,脱口而出道:
“莫非这就是汗血宝马?”
“不愧是武状元,好眼力!”负责给秦慕玉牵马的仆从也相当会看人脸色,见秦慕玉似乎十分喜欢这马,便多嘴了几句,一边把缰绳递给她一边笑道:
“陛下前些日子便吩咐,说要从内库里支取塞外良驹给诸位进士游街,务必把这次恩科办得漂漂亮亮的。小的前些日子去领马的时候,当即就被这精气神儿给震到了,还在那里想,骑着这千金宝马游街的状元得是什么风采?这不,今儿可算见着了,果然一表人才,卓尔不群!”
秦慕玉微微一颔首,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半点也不拖泥带水,真不愧是武状元;而谢爱莲那边的情况也很顺当,毕竟她是世家女,自然懂得骑射和马球这样的社交必备技能。
结果这两人都并辔走出去好久了,刚刚为秦慕玉牵马的仆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迭声喊道:
“请……请两位女郎稍等,另一位谢君,就是进士科的状元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上不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