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这人之前明明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秦慕玉的时候,也完全没把她当成个正经对手,只是用评价普通女人的眼光去看她;可眼下,在面临最真切的死亡危机的时候,这位出身名门、桀骜不驯的四品将军,立刻就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想法,再也不敢对秦慕玉有半点多余的想法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在他眼中时,也不再是什么贤妻良母,而是夜叉修罗、恶鬼猛兽。
原本还能优哉游哉地站在台下,环抱着双手看这一场比武的考官们,在发现秦慕玉之前问的“见血怎么办”不是以防万一,而是实打实地打算弄点人命出来后,个个被惊得面色铁青,一迭声地叫人去请医生请仵作:
虽说看这位小将军的伤势,其实已经很难逆天改命了……但不管能不能救得活,都得把流程给走到了才是,表示“我们还是有努力在救人的”。
他们这些见过大场面的成年人尚且能保持冷静,但那边的年轻一些的考生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
废话,考官们能保持冷静,是因为秦慕玉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中武举,都不会去和他们动手,而且如果高中了的话,他们还可以自夸一句,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材;但他们这些考生,可是要直接面对这个战神修罗的!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慌啊?
如此一来,之前还觉得秦慕玉,是个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心性很好、值得帮扶的女人的考生们,对她的态度,顷刻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她赶出考场,绝对不能和这种煞神站在同一个擂台上,否则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了!
可秦慕玉现在还站在台上呢,能将来自台下的所有动静都尽收耳底,他们也不好议论得太大声,只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
“这分明就是有意杀人……怎么能录取这种人呢?”
“这还不停考?都出人命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叫医生和仵作来把她给定个罪才好,我是半点都不想和她打的。”
他们自以为议论的声音很低,可殊不知习武之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耳聪目明的程度非寻常人可比,这些又敬又畏、恐惧居多的话语,已经全都被单手提着精钢长枪,站在擂台上的秦慕玉尽收耳底了。
穿着和秦姝一样的玄衣的秦慕玉,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擂台上,看着脚下正在奋力往她身边爬来的手下败将,听着台下源源不绝的议论声,霎时间只觉心中一片澄澈空明,无挂碍,无恐怖:
原来站在赢家位置上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我昔年曾在三十三重天上,于太虚幻境藏书阁中苦读的时候,曾无意间听痴梦仙姑等人满怀憧憬地提起秦君当年刚入职时,便能一笔点破天孙娘娘文书,使得“某某氏”的说法从此在天界绝迹的伟业丰功。
那时我虽然心中艳羡向往,却也十分好奇,秦君这样做,就不会引来众人非议么?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而痴梦仙姑等人在听见我的疑惑后,纷纷面露微笑告诉我,不会。
可之后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更多的答案来了,只能依稀打听到,秦君当年落笔修改文书、惊动太虚之后,还去过月老殿,一剑斩下月老的金字匾额。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时至今日我终于明了,站在胜者的位置上,的确说什么都格外有底气!
而正在此时,那位被秦慕玉一枪横抹、在胸前开了个口子的小将军,也成功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只不过此刻,这人的脸上已经半点没有之前那种骄矜自得的神情了。
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血污,冷峻的神情也消隐无踪,只能带着满嘴的血沫和胸前淋淋漓漓的血迹,在秦慕玉的脚边匍匐下来,一边断断续续地咳血,一边语无伦次嘶声哀求道:
“秦女郎……秦姑奶奶!好痛啊,救命,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之前是我满嘴喷粪,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饶我一命,我从此给你老人家当牛做马……”
秦慕玉从高处俯视着这位据说在京中“风靡万千少女”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嫡孙、京中格外贵重的质子,心想,他好可怜啊,明明之前还那么威风,可现在趴在我脚边恨不得给我舔鞋底的模样,就像一条狗。
不,准确说来,他连狗都不如。
因为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外放太久了。如果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几年,不管他有没有收拢人心的打算,边陲军队也会“只认护国将军,不认摄政太后”。
真正聪明的人,就该急流勇退,提前寻找和培养接班人,而不是装模作样地把质子留在京中后就继续去争权夺利;就好像为了扶困济危、布施灾民,就散尽家财,让妻子和儿女都只能吃糠咽菜的“圣人”,就是真的圣贤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个人连与他息息相关的“小家”都不顾,又怎么能指望他去真正扶持这个不管兴衰成败,其实都和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的“大国”?
——而这也是秦慕玉确定了要拿这个倒霉蛋开刀的最终原因。
因为在她的母亲谢爱莲,被摄政太后述律平一道圣旨急召入宫,君臣相谈一日后,她们这一支,就被彻底划入摄政太后述律平的阵营里了。
如此一来,不管是谢爱莲还是自己,都应该对来自最高统治者的招揽和好意,做出相应的回应才是。
那么,还有什么人,比这位摄政太后忌惮多年,想要收拢军权,可人家就是像突然耳聋失聪了一样,半点接不到摄政太后言外之意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更适合拿来做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于是还在哀嚎不已的这位小将军,在几乎把他的双眼都给糊住了的血色中,突然看见面前的这位玄衣女郎动了动。
他见此情形,心中大喜,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与狂喜想道,果然女人还是容易心软的,而且她再怎么说也是个高门贵女,不会不知道我的祖父把我留在京中的意图——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秦慕玉接下来的动作,并不是俯下身来为他按住伤口,避免在医生和仵作赶到之前,就让他因为流血过多死亡,而是伸出一只脚,缓缓踩在了他的手上,随后慢慢用力,一点点地碾压了下去。
这一手可比直接用力去踩要更狠,因为这样一来,被踩在脚底的这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递加的,就好像割肉时最痛的,不是锋利的快刀,而是钝刀子一样。
这位小将军已经痛得白眼都翻出来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用力跳着,让他一时间都有了种“我的头会被这股血箭由内而外射穿”的错觉,而以上所有的痛楚来源,除去横亘在他胸前的那道硕大无比的伤口之外,还有从手上传来的、又热又胀的痛感。
他甚至都能对天发誓,自己分明听见自己的手骨和筋脉,被这一双武人的靴子给踩到粉碎的摩擦和断裂声了!
在这般催逼人的疼痛下,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和男人的尊严了,立刻就伸长了脖子,活像个从龟壳子里往外探头的王八似的,张开嘴,颤巍巍地伸出舌头,打算去舔一舔秦慕玉的鞋底,因为这是相当有效的求饶手段:
说真的,谁会拒绝一个之前还在口出狂言的人,用那条胆敢说冒犯言语的话,来给自己谄媚地舔鞋底道歉呢?
秦慕玉也不能。
更妙的是,虽然秦慕玉有一身的本事,但是在练武的时候她从来不懈怠,和这位只在自家练武,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送水,冷了有人帮他穿衣服的金尊玉贵的小将军,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别的不说,单说就在今天武举开始之前,她还在自家的小院里绕着院子跑了十圈。
很难说谢爱莲的这个习惯究竟是怎么养成的,是她生来就不爱奢华,还是在於潜的那十几年里被秦越给洗脑成这个样子的,总之等她回到京城后,这种“虽然有钱,但很接地气,不会乱花钱”的人设,就这样形成了。
在这种习惯的影响下,她分到的小院子的装修,会简朴到和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的谢家格格不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各处的院子装修,归根结底,都是要小院的主人自己出钱:
她的院子里种着的,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绿牡丹和墨玉菊,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数竿修竹,几朵月季;房中陈设的纱窗锦帐,也不是什么软烟罗和金丝云锦,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素纱;院中的地上铺着的,也不是各世家大户都在用的、和皇宫里的太和殿一模一样的、比同重量的黄金都要贵重的青砖,而是普通的青石,甚至连起伏的凹凸和纹路都没磨平,只是略微将其修得圆润了些,不要太硌脚就行,走在上面的时候,还能顺便按摩一下脚底呢。
这种青石路虽说有着自然天成、野趣十足的美感,和小院中同样又简单又风雅的其他摆设加在一起,就是“水木清华”一词的最佳注释;但如果除去这种美感不说,更直观的一个影响,就在日常下雨的时候显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