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那容我多问一句,毕竟刀剑无眼,如果在演武场中一不小心见了血,可该怎么办呢?”
考官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才终于确定,没错了,看这姑娘说话的架势和气场,她是真的打算动刀枪,便谨慎措辞道:
“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演武之时都会有见血的时候,这本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就好。”
“哪怕实在不小心打得太激烈,弄出了人命,在经过仵作查验后,确定不是有意击杀,而是没能收住力道、伤口太大导致流血而死的那种误伤,也只能怪死的那个人学艺不精,不会对胜者的名次造成什么影响。”
“我明白了。”秦慕玉对周围的考官们一颔首,问道:
“那么,考试什么时候开始?”
考官们见秦慕玉终于换了个相对而言轻松一些的话题,没再继续纠结“人命”一事,立刻齐齐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回答道:“眼下正是吉时,可以开考。”
“对了,还没请教女郎名姓?女郎莫非就是秦慕玉么?我刚刚看武举考试名册的时候还在想,是谁家的臭小子能有这么个秀气的名字,原来是一位女郎啊,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女郎怕是第一次来,不了解武举的规矩,我来给女郎说道说道——能够在台上从一开始站到最后的,就是武举第一;如果没有人能从一开始站到最后,那么能连挑十人,也可以算做第一,其余名次按照打败的挑战者人数依次顺延。”
然而正在秦慕玉在这边,听考官们给她这个刚回到京城没几个月的新人讲解武举的流程和规则的时候,那边的小将军已经默不作声地上了擂台。
只见这位小将军志得意满地从旁边的武器架子上取下一把弓来,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稳稳地拉满了那把至少十石的弓,手上的青筋都用力到暴凸起来了,显出他利落的、紧致的手臂线条来,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只可惜没长一个正常脑子。
他眯起一只眼,挑衅地看向秦慕玉的方向,随即一个松手,只见那弓如满月、弦惊霹雳,驽箭离弦、击电奔星,便向还在台下的秦慕玉激射而去,同时大声笑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慕玉,你之前险些伤我,我便要还回来了!”
然而他的这一箭和秦慕玉之前的那一枪,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秦慕玉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事实上没想真的要他的命;但这位小将军没能发现这一枪中暗藏的玄机,以至于他在射出这一箭的时候,是实打实下了死手的。
就算秦慕玉武艺高强、身手过人,能勉勉强强躲过这一箭,可在她避让的时候,也势必会被这一箭或击落发簪,或割裂上衣的带子。
不管是披头散发还是当众被迫衣裳散乱,对北魏的女性来说,都是十分侮辱人的、有伤风化的事情。
如果现在的朝廷不是北魏,而是十分重视女子名节和贞洁的前朝,那么先不说秦慕玉还能不能出得门来考试,单说这两件事,就足够把她给逼到“为保名节被迫自尽”,还能给家族换来块十分荣耀的贞节牌坊。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坐在龙椅上的统治者已经换了性别,统治这片江山的新主人也已经换了种族,然而不管怎么换,这种“侮辱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性的方面攻击她”的方式,已经彻底深深扎根在绝大部分男人的心里了。
以至于这位堂堂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独孙、世袭四品将军位置的年轻人,在察觉到自己被“一个疑似暗恋自己的女人”挑衅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反击办法,不是其他,而是要当众将她好好戏弄一番让她出丑:
别装了,你这么喜欢我,能被我这样调戏一下,肯定很开心吧?再说我都决定大发慈悲,勉强迎娶一下你这个配不上我的旁支女了,那我提前和你亲热亲热有什么不妥吗?
他在这边构思得那叫一个美,而那边的考官们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虽说他们其实和秦慕玉也不是很熟,也没有多想照顾她,但是这位小将军在射出这一箭的时候,不光没打招呼,甚至也不看这位女郎的身边还围着人,就直截了当地动手了,分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结果就在各位考官们纷纷闪身避让,因此没人顾得上去看被这支箭给对准的活靶子的情况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越的金石相击之声从他们身后悠悠传来,如凤鸣龙吟、黄钟大吕:
铮——
谁也没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便是之前能看破秦慕玉枪式的那位考官,也只感觉眼前突然一花,有一抹玄色的虚影在瞬息之间掠上高台,那把要两三个人才能合力搬动的精钢长枪,在她手中简直如臂指使、应用自如,就这样精妙如羚羊挂角般在年轻的四品将军的胸前点了那么一下:
恰如蜻蜓点水,蝴蝶吻花。
可在这柔和的、无害的表象下,却潜藏着能够撼动天地、摇落星辰、惊碎日月的力量!
如果此时此刻,有三十三重天上,曾有幸围观过数十年前还没有本命法器的秦姝,带着一把单纯用法力凝聚出的长剑,就敢打上门去和符元仙翁单挑的丰功伟绩的神仙在这里,就会立刻发现,秦慕玉的这一手,和秦姝当年一剑震碎符元仙翁七星剑和降妖塔的招式,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
哪怕不看秦慕玉从秦姝这里继承的姓氏,单看这个身手,就算是瞎子也能判断得出来,秦慕玉绝对是秦姝的嫡系心腹,没跑了!
然而眼下,在武举场中的这些或纷纷避让那支利箭、或对秦慕玉的身手发出赞叹、或在谴责那位小将军太年轻气盛的人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肉眼凡胎,根本没有机会得见神仙面容,哪里能意识到这种事情呢?
于是就在演武场中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秦慕玉长枪轻点之下,两人电光火石间擦肩而过,随即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过去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但这一秒钟,对台上那位志得意满、持弓而立的小将军来说,却比一百年都要漫长。
第一瞬,他只依稀看到秦慕玉的玄衣从自己身边掠过,鼻间嗅到了一股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息:
真奇怪啊,这股气息并不是眼下在高门贵女中格外流行的沉香、龙涎香、檀香等名贵香料带来的沁人心脾感,也不是在平民百姓中流行的桂花、茉莉、栀子等便宜花朵带来的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冷、极静的感觉。
就像她手中那把精钢长枪带给人的感觉一样,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温柔甜美也无,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寒意、凛凛的杀机。
在这种过分寒冷的、锋锐的气息侵袭下,第二瞬,当一丝微末的凉意从这人胸口扩散开来,顷刻间便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将这股凉意当成了同样的错觉:
好冷……好冷啊,就好像浑身的血都从这里流干了一样,我的手和脚都已经冷得不像是我自己的了,简直就像中邪一样!
第三瞬,两人一错而过,瞬间分开后,这人在从台下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声中,从胸口紧随其后传来的剧痛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慕玉用那把长枪的枪尖,在他的胸膛上开了个口!
至于为什么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骇人的伤势,那就得去大牢里问问那位还在半死不活地等待秋后问斩的,新出炉的前任谢家大管家,现任太监了:
因为下手的人动作太快了,这才让他最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兵器的锋刃划过肌肤后留下来的凉意。
等这股凉意过去,死神就会和疼痛一起造访。
在台下齐齐变得面色惨白的考生和考官们惊恐的注视下,这人的胸口汩汩不绝地流出了大片鲜红的动脉血,喉咙里也在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手在胸前好一顿胡乱抓挠,就好像这样徒劳无功的动作,真能把他肺上的缺口给堵住似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软软地、踉踉跄跄地跪了下去。
可就在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一样,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试图让自己宛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能够延长些许的时候,秦慕玉走到了他身边,用精钢长枪那锋利的尖端抵在他的颈部动脉上,将这位小将军的脸抬了起来,让他能看见自己: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不如你再说一遍?”
她这话话音落定的时候,那支被秦慕玉打飞到空中的长箭,才堪堪落地。
锋锐的利箭从高空落下时,隐隐有风雷之势,当场就在上好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痕,这裂痕如水波般以箭支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数尺,同时发出了第二声清越的声音:
铮——
这一道声音,不仅宣告着这场有史以来开始得最突兀也结束得最快的武举,就这样迎来了结果;也宣告着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中,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也同时迎来了他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