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这些坑坑洼洼里,是会积水的。
  而更不巧的是,虽然今天是个大晴天,但这个晴天,是昨天断断续续地下了半日小雨换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在院子里跑了十圈热身的秦慕玉的鞋底是个什么情况:
  别人愿意在求饶的时候去给对方舔鞋底,是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位世家贵族的鞋底是不会有太多灰尘的,舔一舔最多只会造成精神上的侮辱和损伤,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真正的害处。
  但是秦慕玉不一样,她的鞋底,是实打实沾了一堆泥巴的。
  这位小将军显然没能认识到这点,不过他也没法逃避现实太久,因为他刚一伸出舌头,就被迎面而来的泥土与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给呛了个连连咳嗽,一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半拉肺,都被灰尘给糊满了。
  可是他敢有意见吗?他不敢。
  因为他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只要秦慕玉随便在他身上,轻轻巧巧地随便再加个什么伤口,他就连医生都不需要了,直接让仵作过来验尸收敛入棺下葬一条龙就行。
  虽说对重伤之人痛下杀手,有违武举的规则;可是在这位年轻的将军看来,这疯婆娘甚至连动手杀人都不怕,还怕痛打落水狗么?既然如此,不如自己现在这里把她给讨好得心花怒放,不再动手,等医生赶来给自己把伤口处理好了,再细细盘算日后的事情也不晚。
  ——不得不说,这位小将军的想法很美好,但是很可惜,他遇上的是深得秦姝真传的秦慕玉,就好像白素贞之前购买仙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板一眼地支取了自己的功德香火,去给青青空投炼丹材料一样:
  是这样的,我们太虚幻境中的人,说话办事都走正规流程,绝对完美到无可挑剔。
  于是正在这位小将军自以为忍辱负重地在秦慕玉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突然听到从上方传来了一道含笑的声音:
  “叫得好,叫得再响亮些,毕竟你之前对我狺狺狂吠的时候,可不止这个动静呢。”
  在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带来的昏昏沉沉的影响下,人类是会失去正常判断能力的,就好像许多人在冻死之前,都会有一种“我其实很暖和很热”的错觉一样,这位小将军也不例外。
  他在听到秦慕玉的这句话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从一个聪明人的角度出发,去思考“她诱导一个伤到了肺的人多说话是什么用意”,而是把他灵魂深处的、最深的认知给翻出来了:
  女人都是心软的,她对我笑了,她打算原谅我,她心里有我,她不会真的伤到我的!没错,绝对是这样的,否则她为什么要笑呢?
  在这个错觉的驱动下,这位小将军接下来的求饶就更卖力了:
  “是我娘——不对不对,是我爹上辈子没积德,才生出我这么个没屁眼的没用的废物来……秦姑奶奶大人有大量,姑奶奶这一身本事,将来是要封侯拜将的,怎么能跟我这种烂泥里的蛆计较?”
  他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响亮了,殊不知在外人听来,他只是在鼓鼓囊囊些常人听不懂的东西,就连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格外困难的喘息声,也比他求饶的动静要大。
  秦慕玉当然对此很不满意,于是她的脚上又加了点力气,都快把她踏在脚下的那只手给当场碾成肉酱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
  这位小将军的嘴上已经糊满了泥巴,一说话,就有尘土的气息被混杂在唾液里,和不明物体一起咽入腹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糊住了。
  或者说,这种感觉并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他后来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把这番求饶的话语说了第二第三乃至无数遍之后,就连台下的人也发现了这位小将军身上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声音太哑,喘息太急,就好像有太多的异物卡在了他的喉咙上和肺里似的。
  在这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催动下,台上的小将军在拼命叩头求饶的同时,台下的考生们也纷纷劝道:
  “还请女郎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刚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这样冒犯女郎的,这遭被吓清醒了之后,他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女郎,虽说武举场中见血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真让他死在你手里,总归有点不吉利,对女郎未来的仕途也有损哪。”
  “是啊,秦女郎,俗话不是说得好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然而不管是怎样的哀求,都没能让秦慕玉动容。
  在这一连番的哀求声中,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个温和友好的笑意来,就好像正在从小指头开始,把这位被她踏在脚下、嘴边都开始冒出被唾液稀释成淡红色血沫的年轻人的手,一点点踩成字面意义上的“骨头相连”的肉饼的,不是她本人,好一派不染尘埃、超凡脱俗的淡定模样:
  “诸位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我是女子呀,按照诸位的说法,不该是注重名节,不能随意和外人往来的么?”
  “要是我随随便便就给他包扎伤口,引得卫道士对我大加攻讦怎么办?人命事小,名节事大,还是等医生来了,再给他包扎伤口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又十分扭曲,可谓“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最佳案例,当场就把一堆人给震撼得待在原地动弹不能:
  如果他们还打算站在小将军这边,就是在反抗中原地区延续了千百年的“名节”一说,是彻底站在了传统儒家的对立面。这事要是传出去,早就和武官互相不对付很多年了的贺太傅,肯定会狂喜地抓住这个把柄对他们火力全开,说他们道德败坏,不配做官。
  但如果他们真的默认了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逻辑,就等于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同学去死!这位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好、阴阳怪气、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就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这终究是一条人命;而且如果能救下他,就等于在超一品护国大将军那里挂上名字了,被这种大人物给记住的话,想要飞黄腾达,还不是轻而易举?
  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很快就有人一咬牙一跺脚做出选择来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其实十分聪明:
  行,那不用你帮他包扎,我们自己来,这总可以了吧?这样一来,既能保全你的名声,又能保全这位小将军的性命,可谓是一举两得,端水大师,哪边都不得罪!
  于是当场就有人从场边备着的纱布和药物里匆匆选了几样,打算上擂台去给还在像条蛆一样不停扭动的小将军包扎伤口止血的时候,秦慕玉猝不及防一句话,就拦住了这位想对四品将军献殷勤的考生的所有动作:
  “他刚刚认输了,怎么,你也要来挑战我?”
  此话一出,别说是考生了,就连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医生和仵作赶来的考官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对,没错,道理是这个道理,只要你是胜者,还站在擂台上,那么所有上擂台的考生就都是你的对手……但问题是你怎么还有功夫关心这个问题!上一个被你打败的人都快要死掉了啊!
  这番话冷血归冷血,但还真就让想要上台的这人立刻就原地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甚至因为停得太急,险些一头撞在擂台上,给自己的脑袋上也有样学样地同样开个洞。
  秦慕玉在察觉到这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立刻停下了上台来营救伤者的动作后,突然心生好奇,便随意往下瞥了一眼,想看看这位小将军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让人惊喜啊,这位年轻人在发现还有人打算来管管自己的死活之时,那张布满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了饱含希冀的、十分渴求的狂热神色,就好像在沙漠里断水断粮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强弩之末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他渴求的绿洲一样。
  然而这份希冀注定要落空。
  在秦慕玉用如此轻巧的一句“你也想挑战我”的言语,就阻拦住了这人的脚步后,这位英俊的小将军的脸上,充满对生的渴望的光辉尚未完全褪去,另一种更深重、更黑暗的气息,便席卷上来了:
  那不光是死气,也是对这位同伴竟然真的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放弃了帮助自己的绝望和愤怒。
  就这样,在这满室死寂中,只能听得见从这位小将军胸口流出来的血液的滴答滴答声,正在一点点从急促到舒缓,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因为这种情况的出现,放在凡人身上,并不意味着伤口的愈合,只是意味着这个人体内的鲜血都快消耗殆尽,已经没什么能流的血了。
  而且就算不听这道声音,只看这人正在慢慢变得苍白青灰起来的脸色,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这位小将军眼看着就命不久矣,马上就要魂归地府了。
  然而就在这位小将军彻底咽气的前一秒,秦慕玉突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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