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一道无奈的音浪涌过耳廓, 感觉痒痒的,“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
  他一手打伞, 一手箍着她的手腕,视线停留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油纸伞庇护下的空间,狭窄逼仄,她再向前移动一寸,便触碰到了他的胸膛——彼此之间,前所未有地暧昧。
  “比起你口中的更好的选择,我宁愿吃苦受罪。”她昂扬视线,同他对视,“原因很简单:在我心目中,你这个人,很碍眼,很差劲。”
  “我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他说,“宋姑娘,我会帮你。”
  在贺从弃她而去,薛景珩一无所知,无能为力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给她确切的答案:我会帮你。
  宋知意冷笑道:“你可知道我爹被卷入了什么罪名里吗,你就敢扬言要帮我?”
  陆晏清道:“我知道。”
  他人不在京城,心却时时在京城徘徊。这段日子里,他一心二用,白天加紧巡视河道,夜晚挑灯查看从京城快马传递过来的密报,将三皇子一案所涉及人事物悉数烂熟于胸。
  凭他的政l治嗅觉、多年为官办案的经验,以及对宋平为人处世的了解,他断定宋平没有胆量怂恿三皇子谋逆,他的那些罪名,大多不实,他是被人罗织罪名,蓄意陷害至此。
  既然是莫须有,那就必须彻查,还他一个清白。
  “我会奏请皇上,同刑部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究竟谁无辜,谁有罪,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他柔和了动作,慢慢牵住她的手,“不要求别人了。只信我,好吗?”
  他目光如炬,似乎能把身上的寒意驱散,进而赋予人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不巧的是,往前,她便是被他这副可靠的模样蒙骗了的,搞得名声扫地,无地自容。切实吃过一次亏了,她长记性了,在信任他和远离他两条路中,她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我以前对你深信不疑,但最后呢,我落了个满城笑柄的结果。”宋知意甩开他,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走,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晏清没防备,倒退了半步。他迅速稳住重心,又伸手拽住她,说:“不管你信不信,最终我都会给你个交代。”感受到她在挣扎,他眉眼压了下来:“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今天来接她的,是谁都可以,独独不能是他。她绝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她的倔强,总是用不对时候,给人带来诸多困扰。譬如从前,她从不理会他的想法,倔强地围绕在他身边;现在则为了和他对抗,不惜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拿自己的健康来威胁他罢手。
  吃硬不吃软是吗?好,那他不介意强迫她一次。他丢了伞,拦腰捞起她,径直往宋家的马车去。
  “你放开,放开!”途中,宋知意大吼大叫,同时拿拳头捶打他,“陆晏清,你就是个混蛋!混蛋!”
  陆晏清自处变不惊,任她打骂,后来安安稳稳地把她塞进了车里。
  芒岁瞠目结舌跟过来,刚好听见他吩咐春来:“你骑着我的马,在前面开路。”
  春来挠头道:“去宋家吗?”
  “嗯。”陆晏清回头钻进了车里。
  剩下芒岁春来面面相觑。
  芒岁手指着自己:“你们公子坐了车子,那我坐哪?”
  春来认真出主意:“要不你将就将就,和车夫一起坐外边?”
  芒岁扭头,和车夫对上眼,一边嘀咕,一边坐到他旁边。
  待人坐定,车夫扬鞭打马,直奔宋家而去。
  一道上,芒岁竖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里头的对话时断时续,横竖依然是重演方才的争执罢了。不过此刻,话音再次响起,话题的内容也变了。
  宋知意说:“你即使把这案子揽到你自己手底下,最后查明真相,你也休想我感激你。”
  陆晏清坦然接受:“我从未设想过,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你没想过?”宋知意冷哼,“你若没往那处想,你一次次缠着我做什么?图好玩,是吗?”
  陆晏清默了一瞬,道:“因为放不下。”
  “……你这样,很可笑。”她说。
  “是,很可笑。”他大大方方承认,“可笑便可笑吧,谁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很自私,还自以为是。”
  “还想骂什么,一并痛痛快快骂了吧,我一一听着。”他拿起身边叠放着的毯子,递与她,“盖着点,暖和暖和。”
  宋知意无视他,侧身望着窗外:“你我互不相干,我骂你,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把毯子盖上。”他也是个执拗的,捏着毯子的手仍在她身前悬浮着。
  宋知意不留情面,一把打落毯子,冷冰冰道:“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做这做那。”
  陆晏清一时无言,俯身拾起毯子,抖开来,一个趋身,不由分说将它苫在她胸前。她待要扯,他阴郁着眉眼,道:“宋姑娘,你衣服湿透了,不想我看遍的话,乖一点。”
  夏天的衣裳,轻薄透气,才经历一场大雨,湿漉漉贴在身上,固然是夜色深沉,但他眼神出奇地好,稍一留神就能看个七七八八。他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你怎么不早说?”宋知意果真安分下来,搂着毯子,满是戒备。
  陆晏清单单瞧着她的眼睛,完全没有乱瞟的意思:“你现在听进去,亦为时不晚。”
  “……假惺惺的。”他话里藏话,宋知意分辨出来了,却不深究,偏转视线,望向随风飘动的轿帘。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你父亲见一面的。”她现阶段的燃眉之急,定然是和宋平团聚,陆晏清省得。
  之前费尽辛苦,正是为了见宋平一面,奈何处处碰壁。如今从陆晏清口中获得确切答复,宋知意怎能不心动,终于肯正眼看他:“你说真的?”
  他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此言一出,他方察觉不妥,毕竟几个月前他信誓旦旦表示逼走宋知意是求仁得仁,现在不就食言反悔了么?这不是假话是什么。
  他敛一敛那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换了个说法:“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他语气神态的微妙转变,宋知意无意探究,她一心扑在他当下给予的诺言上:“那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爹?”
  陆晏清给个范围:“三日以内。”
  他应承得爽快,不由得令人质疑:“这事情非同小可,你当真能办到?”
  陆晏清耐心地回应她的疑虑:“请求一同查案是一回事,让你进去见你父亲又是一回事,两不耽误。宋姑娘,你只管回家踏踏实实休息,届时我亲自接你去刑部。”
  到这一步,她再怀疑,等于打击自己的仅存的那缕希望。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丑话说前头,我是不会对你抱有感谢之情的。”
  陆晏清颔首:“累吗?累的话,可以闭眼小憩。到地方了,我叫你。”
  裹着毛茸茸的毯子,体温逐渐回升,困意随之生发,壮大。他说中了,她确实困倦不堪。然而,和讨厌的人同在一处,她断不容许自己昏昏沉睡了。
  毯子之下,无人所见处,她掐了把虎口,扬起精神怼他:“我有说我累了吗?陆二公子,有对着我理所当然的时间,你不如从我的轿子上下去,我从始至终都没同意你坐进来。”
  陆晏清坐得四平八稳,微微一笑。而她眼里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他勾唇微笑的时候——她终归不敌汹汹睡意,歪头浑然不觉了。
  正察听得入迷,里头的交谈戛然而止,芒岁不由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挪动位置,勉强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瞅去:陆晏清正襟危坐,对面的座儿上歪靠着宋知意,身上盖了毯子,眼眸闭合,面容安详,显然睡着了。她不禁讶异,怎么这一会工夫就睡着了?
  琢磨一阵,便不奇怪了。前天天黑才匆匆忙忙进了家门,而昨天到今天,发生了一连串的糟心事,她刚才又淋了那么久的雨,必然困极,撑不住过睡过去了。
  思及此,芒岁既心酸又心疼,要是老爷知道她这么辛苦,该有多自责,多伤心呀……
  第48章 恻隐之心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
  次日, 陆晏清便换上官服,前往金銮殿上朝。半路上,碰见杨茂,互相拱手作礼。
  杨茂打了个哈欠, 道:“昨晚你丢下我们冒着大雨赶路, 跟不要命似的。跑得那样辛苦, 你今天的精气神还挺不错,不愧是陆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 差远了。”
  陆晏清颔首,淡定道:“昨晚是有急事在身,所以走得仓促了些。”
  杨茂靠上来, 悄悄道:“是为了宋家那事吧?这事不一般,大家躲还来不及,唯独你往里头跳,还搞得如此张扬。你就不怕最后收拾不住, 把自己一块搭进去?”
  陆晏清道:“案子尚未有定论,是非黑白尚未明晓,我为何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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