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祥宁的居心,宋知意明了,但她没得选。是她上赶着求人,无论对方多么刻薄,她应该受着。
  “我爹遭人构陷,进了大狱,危在旦夕……我想去看一看我爹,跟他说几句话。我并不认识别人,没有其他的门路,只认识郡主……”她几度语塞,几经坚持,勉强将诉求顺下来,“您是皇后娘娘信赖的人,说得上话。我想求您,和皇后娘娘提一提,准许我见一面我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可……”她惭愧埋头,强忍住羞耻、委屈的泪意,“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给您添麻烦……”
  祥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反问她:“陆家那小子呢,我听闻他追着你去了晋阳,以他对你的用心,你求他,岂不是易如反掌?你怎么不去求他?”
  宋知意直截了当道:“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毫不相干。两个无牵无挂的人,更没有人情往来的必要了。”
  祥宁不依不饶道:“你理应知道,求他出面的,比求我,更符合实际。”
  “我不认为,他会,且有能力帮得了我。”谋反重罪,他清醒到六亲不认的一个人,真的会赌上所有,来助她吗?大约那天他言之凿凿的承诺,仅仅是无关痛痒的安抚而已。
  祥宁嘲笑道:“你倒是有骨气。既然有这等气节,何必来我这里自讨苦吃呢?”
  答案不言而喻了:宋家的事,她不会管。
  祥宁不管,一句话的事;她若无法容忍尊严被践踏,一转头一抬腿就可以走人——简单到无需思考。但她若走了,放弃的则是宋平的一线生机,她决计不能轻言放弃:“我不贪心的,只想见一见我爹,说几句话,不说话也行,远远地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祥宁再次发出尖锐的质问:“你说你不贪心,那你有没有反思过,我凭什么要成全你?”
  是啊,薛家又不亏欠她,她凭什么请求人家冒险出手相帮呢。宋知意答不上来。
  噎住了她的嘴,祥宁颇为得意,脸面抬高些许,变平视为傲视:“从前云驰和你鬼混,我睁一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他再闹腾,最后还是得放手。偏我没料到,你和陆二黄了,还成了仇人,这也算了,你最不该的,便是打上云驰的主意,妄想进薛家的大门,做我的儿媳!”
  祥宁突然瞠着双目,咬牙切齿的,“你祸害陆二,陆二也甘愿和你狼狈为奸,这很够了。如今那傻小子好不容易安定一阵,你又阴魂不散。我问你,你是想害死他,再把他老子他娘他哥,把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葬送了,才肯罢休吗?!”
  祥宁本来打算给她闭门羹的,却开门叫她进来,目的便是为了泄一泄这些年她将薛景珩迷惑得隔三差五和她做对的恨意;泄完了,再把她逐出去,从此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祥宁的逼问振聋发聩,宋知意呆怔着,嘴巴张张合合,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如果念着一丁点他旧日对你的好,你就离他、离薛家远点。”暴脾气一上来,头便一阵阵作痛,祥宁无奈收了锐气,手指头慢慢揉捏着太阳穴,“至于你爹的问题,我绝无可能帮你。你有本事,你就到陆二面前发挥。”随后唤人:“来人,送她出去。”
  冬梅领了这差使,上前道:“宋姑娘,请吧。”
  宋知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来的,只记得门关上前,冬梅拍拍她的手臂,诚挚道:“这事,最好去和陆家二郎商议。他祖父曾是万岁爷的老师,渊源很深,他若肯向万岁爷进言,万岁爷八成会考虑的。宋姑娘,我只能点到此处,你多多珍重吧。”
  诚然,冬梅的话在理,且无疑是她当下可能实现的唯一的明路,但,去跟陆晏清低头示弱,她做不到。
  当时祥宁仅许她一个人进去,芒岁便心惊胆战地候在外面。眼下看见她六神无主地出来,芒岁大致明白了,忙忙迎上去扶着她,眉头紧锁道:“姑娘,眼看落雨了,咱们快回家吧。”
  宋知意推开她,回头蹲坐在薛府门外的石阶上,两手环抱肩膀,将脸深深藏在臂弯里,小声啜泣。
  “姑娘……”芒岁紧跟过来,鼻子一酸。
  “失败了……一败涂地……”她的声音断断续、凄凄惨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个中细节,芒岁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芒岁蹲在她身畔,故作坚强,开导她:“没事的,一定有其他的出路的……”
  芒岁忽而记起一样东西,急忙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来,托在手心,请她看:“姑娘,这是当时陆二公子交给我的,他说以此为凭证,会帮咱们的。姑娘,实在不成,就去找找春来,托他问一问陆二公子几时结束公干,几时……”
  陆晏清是她的一块旧病,触碰不得,她登时抬头,含泪驳斥:“要我求他,我不如一头撞死干净!”——唬得芒岁差点失手将那玉佩扔了。
  “可是姑娘,咱们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了,而且老爷的处境,水深火热,再也拖延不起了呀……姑娘,逼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样呢……”芒岁硬着头皮道。
  宋知意没接茬,只管无声垂泪。
  芒岁又道:“姑娘,试一试吧,不用您出头,我明天一大早上陆家,找着春来,跟他说。”
  推芒岁孤身入狼窝,宋知意不忍,那么由她以身犯险,她又迈不出去那一步。内疚与抵触,势均力敌,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一触即溃。
  “地上凉,坐久了肚子疼,我扶姑娘起来。”她的纠结,芒岁了然。她不愿意低那个头,芒岁愿意。只要能力挽狂澜,换宋家太平,挨打挨骂,一概无所谓的。
  “不……”宋知意躲开她的手,“你先回家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大黑天的,多不安全,芒岁哪肯:“这哪成!姑娘,我求您了,回家吧!”
  “我脑袋里很吵,很乱,我就想单独静一静,你别逼我了。”宋知意捂着耳朵,神情痛苦。
  芒岁住嘴,却寸步不离。
  宋知意倒没继续撵她,放下两只手,搂着小腿,弯下脖子,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痴。
  轰隆一声,天际劈开一道惊雷,芒岁吓得头顶发麻,急忙仰头望天,正正好一颗豆大的雨点子砸入眼里,刺得她睁不开眼。
  “好大的雨!”胡乱揉了揉眼眶,芒岁强撑开眼皮,“姑娘,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上车回家吧!”
  宋知意似乎入定了,上半身趴膝盖上,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芒岁顾不迭自己,急急伸手,挡在她头顶,慌忙试图替她遮雨之余,苦苦规劝:“一直淋雨会生病的……姑娘,别犟了,跟我走吧!”
  劝又劝不动,一直被雨浇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芒岁道:“姑娘等等,我跑着去车子里取伞来给您撑着!”言罢冒雨离开。
  恰逢其时,春来高举着伞,跟随陆晏清——他方才策马入城,先去了宋家,却得知她往薛家来了,便紧急追随而来。
  夏夜的雨,如瓢泼,成片注在脊背上,很冷。宋知意一点点扣住肩膀,不禁感慨万千:原来雨大了也有好处,那样自己的满脸涕泪可以混充为雨水,旁人便瞧不出她哭了。
  雨幕之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低垂着头,瑟缩着肩膀,看起来孤苦无助极了。陆晏清不由加快脚步,仿佛一阵疾风。终于,这股疾风刮至她跟前。他举起右手,春来会意,忙奉上雨伞。
  “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么?”
  背上的寒意戛然而止,同时,眼帘下,赫然出现一双玄色长靴。
  是谁?
  宋知意缓慢举目,一具挺拔的身躯逐渐清晰:剑眉凤目,高鼻薄唇——精致得无可挑剔……不是陆晏清,又是谁?
  “是你。”
  他手中的伞,全然落在她的头顶,隔绝了倾盆大雨。反观他自己,矗立于雨地里,身上处处淌着雨水,好生狼狈。
  “是我。”这下不止他的伞,他的身体亦偏向了她——他微微倾身,朝她递去手,“走,带你回家。”
  第47章 雨中争执 “为什么老是不听话呢?”……
  芒岁撑伞赶回来, 正正好撞见雨幕下沉默对视的二人,心下纳闷,陆二公子竟然回京城了?
  胡思乱想间,陆晏清说话了:“别愣着了, 跟我回家吧。”
  “你在可怜我吗?”他伸出来的手近在眼前, 仿佛只要抓住了, 就能脱离苦海,迎来生机;偏偏,宋知意无动于衷,晾着他的手, 讽刺他的人:“陆晏清,我有说过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也有说过, 我没有可怜你。”陆晏清仍然保持着伸手拯救她的姿势,不动如山。
  他伶牙俐齿,她说不过他,索性扭过脸庞, 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你管。”
  忽地,眼梢余光里掠过一个影子, 紧接着, 右手腕被扯着, 连同身体被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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