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可是……重罪,株连九族的, 我劝你你谨慎着。”杨茂发自肺腑道。
  两人边走边聊, 行至金銮殿前, 看见郑侍郎同人谈笑风生。
  “郑大人有多久没那等开怀了?今儿眉开眼笑的, 难道是遇上什么喜事了?”杨茂款款站住,不远不近地瞅着郑侍郎,调侃道。
  陆晏清投向郑侍郎的目光, 逐渐耐人寻味起来:“大约是吧。”
  离开门上朝且有一会,众官员皆按品阶排好队,静候入殿。陆晏清及杨茂的位置靠后,正寻自己的位置时,郑侍郎在身后说:“哎呀呀,陆大人,杨大人,昨儿听闻你们结束巡河,不料今儿就回来上朝了,真是神速啊!”
  杨茂察看陆晏清,发觉他脸色灰暗,似乎不大想理睬郑侍郎。于是站出来跟郑侍郎拱手,笑道:“这也是拜皇上所赐,政l治清明,上下团结,黄河一带无甚妨害,巡视起来自然顺利,这不早早地就回来了。”
  郑侍郎笑道:“这公差也是碰上你们两位,方才如此顺利。换作旁人,不定到什么时候了结呢。”
  杨茂哈哈一笑:“郑大人过奖了。”
  郑侍郎转眼看陆晏清,半开玩笑道:“陆大人寡言少语,是不是还在为前段日子的乌龙而怪罪我呀?”
  杨茂暗暗咋舌。前段日子都打上金銮殿了,郑侍郎、宋平、陆晏清三方,各执一词,剑拔弩张,说成乌龙事件,忒轻飘飘了。然而郑侍郎把它归结为此,还挂在嘴边打趣……他的心胸可没那么包容,那么他提这茬,是图什么呢?
  陆晏清冷肃着面容,道:“郑大人也说了是乌龙,我再耿耿于怀,岂非显得心胸狭隘、斤斤计较?郑大人多心了。”
  郑侍郎道:“陆大人心怀宽广,令人折服。”
  一时,殿门敞开,董必武出来高呼上朝时辰到,随后文武百官有条不紊进入殿内。
  今日的早朝,有两件大事:其一,皇上询问刑部,三皇子一案调查进度;其二,陆晏清杨茂出列,详细汇报此次巡查的情况。事态庞杂,故此,退朝时间比往日延后一个多时辰。
  散朝后,皇上指名道姓留下陆晏清,约着他散步往乾清宫养心殿去。
  “朕原来预计你和杨茂三四个月回来,你们却只用了两个月,十足出乎朕的意料了。”皇上时而甩甩胳膊,时而转转腰,步调很是缓慢,“你们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该重赏你们。杨茂嘛,朕有安排了;你,朕暂且拿不准,不妨由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陆晏清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走出来,到皇上面前,深深作揖,道:“回皇上的话,三皇子一案,诸多疑云,不可马虎;微臣恳求皇上,准许微臣与刑部共同调查此案。”
  皇上神色自若,明显对他会有此请求而早有预测,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有了恻隐之心。”
  旁边的董必武面色紧张,暗地里替陆晏清捏了把汗。
  “是,微臣动了恻隐之心。”陆晏清却坦率承认心迹,“所以,微臣不能坐视不管。”
  “你很诚实。”皇上盯着他半低着的眉眼,喜怒莫测,“然,你的身份,绝不容许你有一丝一毫的偏私之心。徇私舞弊,断不可取。”
  陆晏清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是对是错,谁对谁错,需要彻查。如果皇上恩准微臣参与,微臣必将以板上钉钉的事实向您证明,微臣此刻的恻隐之心,是对的。”
  董必武脸色吓得顿时白了。
  “哦?”皇上鼻孔里哼出一声笑,“事件扑朔迷离,你未经调查,就敢断定你所袒护的人,是无辜的。陆安之啊陆安之,你未免自信太过了。”
  陆晏清不露慌乱,镇定有余道:“微臣并非盲目自信,是基于过往事实做的判断。”他将肩膀低了低,“恳请皇上,恩准微臣加入此次案件的查证中。”
  董必武呼吸都慢了。这陆二,竟敢跟皇上谈条件,越发胆大包天了!
  皇上反问:“你对朕言之凿凿,可曾设想过,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如若你判断有误,便是以权谋私,要治罪的。如此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陆晏清定了片刻,郑重道:“倘若是微臣失误,那么微臣听凭皇上处置,无怨无悔。”
  “好一个听凭处置,无怨无悔!”皇上抚掌大笑,慷慨激昂道。
  见状,董必武大气不敢出,陆晏清却扬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跟朕年轻时候有几分相似。看见你,仿佛看见了朕。”皇上由衷感慨,“你既信心满满,那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陆老太爷在世时,陆晏清受其殷切教导,一如当年的皇上。师出同门,二人行事作风上有相似之处,不奇怪。
  陆晏清躬身谢恩:“微臣遵旨,必不辜负皇上厚望。”
  皇上点点头,叫他免礼。凑巧前面就是乾清门,于是摆手道:“朕知你查案心切,不拘着你了,去吧。”随即吩咐董必武:“你去刑部,传朕口谕,令他们积极配合陆御史。”
  董必武领命。
  陆晏清首先回了趟御史台,迅速过了一遍手头上的杂事,便大步流星去了刑部。董必武已然传了圣喻,刑部上下待他十分客气,当他提及放宋知意进来和宋平见个面时,没有过多犹豫,表示赞成。
  后来陆晏清与刑部侍郎了解具体情况时,刑部侍郎忍不住旁敲侧击:“陆御史巡视才结束,照惯例,有小半个月的假期,陆御史却不辞劳苦,又积极投入到这桩案件里,真是鞠躬尽瘁、一心为公啊。”
  陆晏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浅浅笑道:“大人不惜连轴转查封宋家财产,也挺劳累的。”
  刑部侍郎面色微变:“陆御史人不在京师,却是耳聪目明啊。”
  “大人过誉了。”陆晏清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完毕,合上了卷宗,“那几个人证,便劳驾大人引我一见了。”
  引路这活儿,寻常都是狱卒来的,哪里有堂堂刑部侍郎亲自出动的道理。刑部侍郎很想斥他放肆,偏生皇上口谕在前,不得怠慢,遂忍下不悦带他去了。
  是夜,王贵引着春来,来至宋家饭厅,见过宋知意。
  “你来了?是不是我爹那边有进展了?”宋知意撂下筷子,直直望着春来,双目充盈着期待。
  春来咧嘴一笑:“公子着我过来告诉宋姑娘,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姑娘出家门口等待公子就成。”
  王贵大为惊喜,直搓手:“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呀!”
  宋知意恍恍惚惚,半信半疑:“真的?明日……真的能见上我爹?”
  “公子办事,一百个放心!”春来拍着胸脯。而这一拍,拍到胸前鼓鼓囊囊的,春来立时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任务,忙从胸口掏出一个用手帕裹住的小包,小心翼翼献给宋知意:“这个,宋姑娘先留着花用。”
  芒岁接了布包,转手奉上。宋知意慢慢打开它,一眼所见一沓银票,面额二十两,总共有十张。
  她有些糊涂:“这是……?”
  春来道:“公子担心姑娘手头不宽裕,便先从家里支了二百两。更多的得去钱庄兑,一时半会兑不齐。您先使着,最起码把家里下人的月钱应付了,等过几天钱齐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家产全部被查封,宋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连菜蔬也快买不起了。赶上月底,下人们已经开始怨声载道了,轻省的嚷嚷着要月钱,严重的则折腾着要回卖身契,由此脱离宋家。这些负面的声音,全靠王贵,又是说好话又是赔笑脸,勉强压着,不至于闹到宋知意跟前,而徒增她的烦恼。
  王贵急忙拉扯春来,不停使眼色。好在春来聪明,领悟到他的暗示,手又在腰间摸了两把,然后掂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钱袋子,交给王贵:“哦,差点忘了,这两袋子,是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你们平时随用随取,方便。”
  王贵转头看宋知意的脸色。
  春来机灵,知晓她要强,加上和陆家矛盾重重,必定拒绝,于是乎趁王贵没注意,飞快塞进他怀里,扔下句“宋姑娘别忘记明早的约定”,溜出门外,隐入夜色。
  王贵是想追也追不上,兜着两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宋知意,擎着那些银票,手指不住紧缩,堪堪把票子揉皱了。芒岁赶忙出声制止:“依我的蠢笨意思,横竖陆晏清愧对姑娘,这些钱就当成是他给姑娘微不足道的补偿好了。如果姑娘实在膈应,那等老爷沉冤昭雪以后,咱们再一分不差地还回去就是了。”
  宋知意垂眸沉吟很久,再抬眼,看向王贵,多了分苦涩:“这钱我用不上,王叔,你拿下去,先把大伙儿的月钱发放了,剩的再支应家里的开销吧。”——算是暂时领受了陆晏清的善意。
  王贵答应着下去。
  “你取笔墨,把今天的钱数原原本本记下来,改日我连本带利还给他。”他亏欠她的,不是几个钱能弥补得起的,更何况她也不需要他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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