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来

  第91章 回来
  席中的吃食确实不负皇家别苑的名头。
  精致的紫檀木食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应季的珍馐美馔,非但品相绝佳,更透着股巧思。
  虞满面前的几样,便让她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食铺东家也暗暗点头。
  一道荷叶粉蒸肉,并非寻常大块,而是切成极薄的片,裹了细磨的香米粉,用新鲜荷叶包了蒸透,肉片晶莹透亮,入口即化,荷叶的清香与肉类的丰腴完美交融,丝毫不腻。
  一碟冰镇藕丝,藕切得细如发丝,用冰镇过的糖醋汁略略一拌,撒上几粒金黄的桂花,脆爽酸甜,带着幽幽凉意,是消暑的绝品。
  还有一盅蟹粉豆腐羹,豆腐嫩滑如脂,蟹粉金黄鲜醇,汤汁勾得薄芡,点缀着几缕碧绿的莼菜丝,鲜美异常。点心则是做成莲蓬、荷花形状的澄面细点,内馅是清甜的豆沙或咸香的虾茸,小巧玲珑,栩栩如生。
  宴席过半,长公主便安排了不同的消遣。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宗室老夫人,被恭敬地请去了园中一处更为清静凉爽的松涛阁,据说特意请了京城极负盛名、精擅养生之道的玉清观慧净师太前来讲经说法。那些老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互相搀扶着,带着各自的嬷嬷丫鬟,跟着引路宫女去了。
  而像虞满身边这位将军夫人般,正值盛年、掌管中馈的各府主母、诰命夫人们,则被邀请去游船赏荷,或是到临水的听香水榭之中品茗闲谈,赏玩长公主特意搜罗来的几盆珍贵并蒂莲。
  至于那些尚未出阁的年轻贵女们,则三五成群,带着羞涩又好奇的笑意,在宫女的引导下,朝着与男宾区仅一水之隔、以花木回廊巧妙隔开的另一处精巧庭院走去。那边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声,似乎更为热闹。
  虞满旁边的将军夫人姓周,性情爽利,见状用团扇掩着嘴,凑近虞满,笑得一脸暧昧,低声道:“瞧见没?那边是定王殿下邀了京中好些适龄的勋贵子弟,在撷芳轩品评他新得的吴道子真迹呢!说是赏画,实则是……”她朝那群袅袅婷婷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长公主殿下这宴会办得,真是面面俱到。可惜啊,咱们是没这个眼福,也没这个心思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也有一丝“恨不重回未嫁时”的感慨。
  虞满心中了然,这还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宴。
  周夫人说完,转头看向水榭那边聚着的一群夫人,眼睛亮了亮,对虞满道:“裴夫人,那边有户部李侍郎的夫人,我家长嫂正托我给她家老二相看李家的三姑娘呢,两家算是远亲,我过去打个招呼,攀谈两句。你是同我一道,还是……”
  虞满看着水榭那边人头攒动,笑语喧哗,她对这种纯粹应酬交际的场合兴趣不大,便道:“夫人自去忙正事。我还是第一回来这澄漪园,正好随意走走,领略一下园林景致。”
  周夫人也不勉强,叮嘱她别走太远、注意日头,便带着自己的丫鬟,风风火火地朝着水榭那边去了。
  而虞满带着文杏和山春,沿着荷塘边的九曲回廊缓缓而行,避开人群密集处。回廊蜿蜒,移步换景,时而贴近水面,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时而转入假山竹影,顿觉荫凉。
  文杏对这皇家园林似乎颇为了解,低声向虞满介绍着各处景点的典故来历,比如某处太湖石是前朝遗物,某座小亭是先帝某位宠妃最爱歇脚之处,听得虞满倒也入迷。
  只是盛夏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即便有回廊遮顶,走了一段,也觉得热气蒸腾,额角微微见汗。虞满正想寻个荫凉处歇歇脚,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处建在小丘半腰、被几株高大梧桐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六角凉亭里,似乎只坐着一个人,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垂首侍立的婢女,背影瞧着颇为清寂。
  能在今日这园子里独据一亭的,身份必然不凡。虞满脚步顿了顿,心中有些犹豫。上前打扰恐有不便,但就此转身,她看了看日头。她决定过去——对方若不愿被打扰,自然会示意,自己再离开便是。
  她放轻脚步,走上通往凉亭的几级石阶。亭中人似乎正望着亭外郁郁葱葱的草木出神,并未回头。直到虞满走到亭口,那人才仿佛被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樱草色宫装已换成一袭更为清爽的月白绣银线竹纹常服,赤金芙蓉冠也摘了,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卸去了宴会上的华服重饰,眼前之人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逼人的皇家威仪,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闲适。
  竟是换了便装独自在此歇息的福宁长公主,李华真!
  虞满心头一跳,立刻止步,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臣妇虞氏,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贸然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李华真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寻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目光在虞满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抬手,声音比在宴会上听到的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矜持,多了些自然的清润:“裴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虞满直起身,垂手而立,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李华真看着她略显拘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本宫可是面目可憎,吓得裴夫人不敢抬头,还是此地有什么洪水猛兽,让夫人如此急着告退?”
  虞满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对上李华真含笑的眼眸。她心知这是长公主在打趣,缓解气氛,便也放松了些,老实答道:“殿下风华绝代,何来面目可憎之说?是臣妇冒昧,恐扰了殿下清静。”
  “风华绝代?”李华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笑意更深,似乎觉得虞满这直白的恭维有些意思,“裴夫人夸人,倒是……别致。”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亭子荫凉,比下头凉快。”
  虞满谢过,依言在石凳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
  李华真亲自执起石桌上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虞满面前。茶汤色泽清亮,香气幽远,并非宴席上用的浓香型贡茶,更像是某种清心宁神的药草茶。“走了许久,喝口茶润润。”
  “谢殿下。”虞满双手接过,浅尝一口,滋味清苦回甘,带着薄荷般的凉意,确实解暑。
  “方才宴上的吃食,裴夫人觉得如何?”李华真自己也端起茶杯。
  虞满心中微动,要不还是奉承两句
  李华真像是看透她的小心思:“如实说来。”
  虞满决定在如实的基础上,稍作修饰:“殿下宴席,珍馐罗列,巧思纷呈,自是极好的。臣妇愚见,有几样尤甚出色。”
  “哦?说来听听。”李华真似乎来了兴致。
  “比如那道荷叶粉蒸肉,”虞满侃侃而谈,语气平和,如同与同行交流,“选用极薄的五花肉片,肥瘦相宜,蒸制火候恰到好处,油脂尽化,入口即融,且荷叶香气渗透肌理,解腻增香,构思巧妙。冰镇藕丝亦是刀工了得,藕丝均匀,糖醋汁比例调和得宜,冰镇后口感脆爽开胃,是夏日良品。”
  她顿了顿,见李华真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唯一处或可商榷,那蟹粉豆腐羹鲜美无匹,然时值盛夏,蟹肉性寒,豆腐亦偏凉,若是体弱的夫人小姐多用,恐对脾胃略有负担。若能佐以一两样温和驱寒的小点,或更周全。”
  虞满说着,还是比较满意自己这番话,有褒有谏,尺度拿捏自觉尚可。
  李华真端着茶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虞满坦然的脸上,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她原以为,能让裴籍那般人物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婉拒皇家姻亲也要娶回家的女子,纵非倾国倾城,也当是八面玲珑、心机深沉的解语花。可眼前这人,说起吃食来眼中放光,条理清晰,评价客观,带着市井中历练出的务实与爽利,夸人直白。
  倒真是……出乎意料。
  李华真将杯中清茶饮尽,放下杯子,看向虞满。
  “说得好。”她轻轻击掌,声音不高,却带着肯定,“既有品味,又有见地,更难得是这份实在。”
  虞满不好意思,正要谦逊两句,却听李华真话锋一转:“既然裴夫人对饮食之道如此精通,又有经营之才,那本宫便有一事,想托付于夫人。”
  “殿下请讲。”
  怎么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华真微微一笑:“下月初八,是本宫寿辰。虽比不得母后与陛下万寿隆重,但在京城,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热闹。本宫向来力求诸事至善至美,这寿宴的吃食,更是重中之重,关乎本宫与皇家颜面。”
  她看着虞满,一字一句道:“京中酒楼食肆虽多,御厨手艺虽精,但要么流于俗套,要么拘于旧例。本宫思来想去,能在巧思、品味、务实三者兼得,又深知宴会调度之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虞满彻底愣住了,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是说,将您的寿宴膳食……交由臣妇来筹办?”
  怎么还派活了!
  “正是。”李华真颔首,语气温和,“怎么,裴夫人不愿?或是觉得……力有不逮?”
  虞满迅速回过神来。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委任!拒绝是拒绝不了的。
  她定了定神,起身再次福礼,声音清晰而沉稳:“承蒙殿下信重,臣妇惶恐。殿下寿宴,事关重大,臣妇必当竭尽所能,精心筹备,力求不负殿下所托。”
  马车载着虞满和文杏、山春,轱辘轱辘地行驶在回喜来居的路上。虞满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长公主李华真最后那几句话。
  “唯裴夫人你一人而已。”
  这话听着是在夸她,可不知怎的,虞满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底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是考验?是顺势而为的利用?还是真如她所言,只是单纯看中了自己在吃食上的眼光和本事?
  想不明白。她摇了摇头,决定暂且放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寿宴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难得的机遇,且认真筹备便是。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随即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有些慌乱的声音:“夫人,前头车轮好像卡进石板缝里了,轴有点问题,得下来看看!”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日头已西斜,但余威尚在,街上行人不多。她们正行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旁边倒是有个支着棚子卖凉茶、绿豆汤的小摊。
  “罢了,先下车,别堵着路。”虞满吩咐道,带着文杏和山春下了车,走到那小摊的凉棚下,要了三碗绿豆汤,坐下边喝边等车夫检查修理。
  绿豆汤熬得沙沙的,加了冰糖,冰镇过,入口清凉甜润,驱散了不少暑气。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夫还在满头大汗地摆弄车轮,虞满正想着要不要让山春去附近雇辆临时马车,却见山春快步从马车那边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修不好?”虞满问。
  山春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看旁边。虞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标识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们坏掉的马车后面。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山春压低声音:“夫人……车里,有人请您过去。”
  虞满心头微动,这做派……她放下碗,起身走到那辆青帷马车旁。车帘依旧垂着,但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冽墨香。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伸手,轻轻掀开车帘。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车壁,双眸微阖,似乎正在小憩。他穿着寻常的靛青布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风尘仆仆,眼下有着比她更严重的青黑阴影,眉宇间难掩倦色,但面容依旧清俊。
  正是本该远在江南的裴籍!
  虞满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惊讶或询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迅速钻进了车厢,同时对车外的文杏和山春快速低语:“你们驾车跟着,先回喜来居!”
  文杏显然也认出了车里是谁,尽管惊愕,但训练有素,立刻点头,山春迅速接手了这辆青帷马车的驾驶,并示意自家车夫处理坏掉的车轮。
  车厢内空间不算大,虞满钻进来后,几乎与裴籍挨着坐下。她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没有包扎的伤口,没有不自然的动作,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忍不住伸出手指。
  指尖还未触及,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略淡的眼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虞满像是做贼被抓了个现行,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向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干咳了一声。
  “想做什么?”裴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虞满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你怎么回来了?”圣旨明明让他留驻江南,这才几天?
  裴籍看着她,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幽深的眼睛缓缓眨了眨,吐出两个字:
  “想你。”
  虞满:“……”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一种“你逗我呢”的荒谬感,甚至还带着点受不了的嫌弃。
  裴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回来瞧瞧你种的菜,长势如何。”
  虞满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你认真点。”
  裴籍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然后道:“哦,江南事务暂告段落,我向陛下告假,回京休沐,探亲。”
  虞满:“……”她无语地看着他,圣旨上“便宜行事”、“留驻江南”言犹在耳,这假是这么好告的?还休沐探亲?
  就在她准备继续问时,裴籍忽然伸出手臂,将她轻轻一带,搂入怀中,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处。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字,缓缓落入她耳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第一个。”
  “小满,我很想你。”
  ……
  宫墙深深,褚太后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面前小几上,那封被褚延宗拆开后又合上的密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笺的一角被捏得微微发皱。
  她回想着方才兄长离去前的那一幕。
  在他说完那句之后,便又径自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太后娘娘,您心中其实早已清楚。殿下的子嗣血脉,早在……之后,便已然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也正因如此,草民当年才会替一人……亦是替己身赎罪,立誓永不踏足京城,不涉朝堂,不问旧事。”
  他说着,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拆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却让一切算计落空的字:
  “裴籍未至。”
  褚延宗的唇角,甚至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讥诮、了然的情绪。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朝着褚太后虚虚一敬:
  “草民,告退。”
  话音落下,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随即,他撩袍起身,拂袖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处,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着穿堂风,幽幽飘回: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草民这幅残破之躯,已无几年活头的份上。”
  “高抬贵手,莫要再将那些不知旧事的无辜之人,再牵扯进这泥沼之中。”
  说完,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里。
  殿内重归死寂。
  吴嬷嬷轻手轻脚地送走褚延宗,回来时,便见太后娘娘正望着墙上先帝的画像出神。
  “他出京了?”褚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
  吴嬷嬷低声回禀:“回娘娘,褚先生并未立即出城。老奴按娘娘吩咐,准备了车马住处,但褚先生婉拒了,只说在城中尚有故友需拜访几日。老奴……不敢强留。”
  “如此……也好。”褚太后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些微弱的波动已然平复,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她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布局、试探、收网,皆是深思熟虑。虽然江南传回“裴籍未至”的消息,按理足以让她暂时安心,证明裴籍至少没有与李晏余孽立刻勾结,但她生性多疑,尤其此事涉及那个她心头多年的刺,故而才不惜以旧情、甚至带着胁迫,将兄长“请”来,再做最后一次试探。
  兄长的反应,还有他看到“裴籍未至”四字时的轻蔑……这一切,本该是让她彻底放心的答案。
  或许只是巧合吧。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
  她想到裴籍那张脸。
  清俊,温润,年轻……可某些角度,某些神态,尤其是那偶尔沉静下来、眸光深邃的模样,总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叠。
  罢了。
  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近来,大约是思虑过甚,有些魔怔了。
  “吴嬷嬷。”她轻唤。
  “老奴在。”
  “点上安神香吧。今日……有些乏了。”
  “是。”吴嬷嬷应声,熟练地取来香具,将一小块气息清冽宁神的香饼放入博山炉中。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弥漫开来。
  褚太后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榻上,合着眼,仿佛真的倦极欲眠。吴嬷嬷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那句话的甜蜜代价,虞满在马车驶回喜来居的路上,便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裴籍说完,整个人直接侧身倒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虞满的腿上。
  她低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那些青黑在此刻近距离的注视下愈发明显,连向来温润的唇色都显得有些淡白。
  算了。看在他这副累得快散架、还千里迢迢跑回来说“想她”的份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他枕得舒服些,又伸手拉过旁边一件不知谁落下的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虞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等到马车终于稳稳停在喜来居后院门口时,虞满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裴籍醒了。
  他显然睡得极沉,初醒时眼中有一瞬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撑着坐起身,看到虞满的僵硬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心疼。
  “腿麻了?”
  虞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自己下车,却因腿麻使不上力,一个趔趄。裴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下了马车。
  “慢点。”他低声嘱咐,扶着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直到确认她能自己站着,才略微退开半步,但仍扶着她的手臂。
  文杏和山春早已机警地退到一旁,低头垂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山春选择的这处后门果然僻静,此刻并无闲杂人等。
  “先回屋。”裴籍对虞满道,又看了一眼文杏。
  文杏立刻会意,微微躬身:“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在房里,郎君和夫人可先行洗漱歇息,晚膳稍后便送来。”
  一进屋,裴籍便松开她:“你先坐下缓缓,我去洗漱。”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室,那里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和干净的中衣。
  虞满在桌边坐下,用力捶打揉捏着自己酸麻僵直的双腿,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那股难受劲儿慢慢过去。她在屋里慢慢踱了几步,活动开筋骨。
  约莫两刻钟后,裴籍从净室出来,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绸衫,墨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可好些了?”他走到虞满身边,伸手帮她揉了揉后腰。
  虞满拍开他的手,自己扭了扭腰,“你饿不饿?文杏说晚膳快好了。”
  正说着,文杏和山春便提着食盒进来了。四菜一汤,并不铺张,但都是清爽开胃的家常菜。
  饭至半饱,裴籍放下筷子,才抬眼看向虞满,缓声道:“小满,关于前些日子府里遇袭之事,还有那赵师傅……”
  虞满立刻也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我正想问你。那件事太过蹊跷,我写信告诉你了,你可有头绪?还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江南的事……”
  裴籍沉吟片刻,才道:“你的信,我收到了。那赵师傅的来历和目的,我已有几分猜测,但尚需证实。至于我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除了确是想见你,也是因为江南那边……有人给我设了个局。”
  “局?”虞满心头一跳。
  “一封密信,”裴籍的声音平静,“落款是‘父晏’,邀我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的听涛亭一晤。”
  虞满没想到有这么大瓜,猛地坐直身体:“豫章王?!他……他没死?那信……你去了吗?”她问完,又立刻自己否定,“不对,你若是去了,此刻不可能在这里。”
  裴籍看着她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去。”
  虞满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你没去!这分明是陷阱。”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裴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沉缓了几分:
  “就凭你提到的那赵师傅,还有他特意点出与豫章王府的关联,以及他最后那句……我怀疑,”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豫章王李晏,或许真的没死。”
  虞满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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