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设局
第90章 设局
少帝南巡一月有余,终于在一个暑气稍退的午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太后褚氏亲自率部分宗亲与朝臣出城迎接,以示隆重。这等皇家盛事,自然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早早挤满了御道两侧,翘首以盼,想要一睹天子仪仗与太后的凤驾风采。
满心食铺所在的街道也难得的清净下来。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虞满霸占了薛菡平日午后小憩的那张竹制躺椅,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仿佛外头的热闹与她全然无关。
薛菡端着一小碗新制的、淋了樱桃浆的酥山,绕过柜台,走到大开的后窗边,踮脚望了望几乎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头对躺椅上那一摊“虞满”道:“真不去瞧瞧?听说阵仗可大了,说不准还能远远瞧见你家裴大人骑马随行的英姿呢。”
蒲扇底下传来虞满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去,挤得慌。”她昨日不知怎的,噩梦连连,依稀总梦见裴籍在江南烟雨里回望,眼神复杂难辨,惊醒后心便跳得厉害,再难安枕,此刻只想补眠。
薛菡隔着蒲扇都能想象她眼下怕是青黑一片,无奈摇头,也不再劝,自顾自舀了一勺冰凉甜润的酥山放入口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她对几个同样心不在焉、频频向外张望的伙计挥挥手:“今日人少,提前歇了吧。想去看热闹的,注意安全,早些回来。想回家歇着的,也成。”
伙计们欢呼一声,道了谢,麻利地收拾了手头活计,三五成群地溜了出去。薛菡自己则坐到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开始核对近几日的账目。
竹椅上的虞满,在逐渐弥漫开来的安静里,竟真的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暑气渐消,她才被窗外归来的鸟雀啁啾声唤醒。
“唔……”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舒坦得眯起眼。一转头,便对上薛菡揶揄的目光。
“醒啦?我的虞大东家,”薛菡合上账本,笑道,“瞧你这困劲儿,昨夜是去偷牛了还是怎的?眼下这青黑,扑三斤粉都盖不住。”
虞满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别提了,一言难尽。”她没细说那扰人的梦境,只道没睡好。
薛菡也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行了,既然醒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说不准接你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
虞满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两人锁好铺门,并肩往喜来居后院走去。刚拐进巷子,便见文杏脚步匆匆地迎面而来,面上带着一丝急切。
“夫人!可算找到您了!”文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到裴府宣旨,您不在,便寻到了喜来居。奴婢赶紧过来找您。”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诧异。虞满加快脚步:“可知是何事?”
“来的是何朱公公的徒弟,姓葛的一位内侍,看着挺客气,但旨意未宣,奴婢不敢多问。”文杏道。
回到喜来居前院的小厅,果然见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蓝内侍服、年约二十的宦官已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捧着锦盒的宫女。厅内气氛肃静。
见虞满进来,那葛内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这位可是裴侍读学士夫人,虞氏?”
“正是臣妇。”虞满依礼福身。
“夫人不必多礼。”葛内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神色转为庄重,“有旨意,裴虞氏接旨——”
虞满连忙整理衣襟,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下行礼。薛菡、文杏、山春等人也纷纷在她身后跪下。
葛内侍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读学士裴籍,才识敏达,克勤王事,随驾南巡,宣力尤著。着即擢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兼江南巡按使,留驻江南,整饬吏治,安抚地方,钦赐便宜行事之权。裴籍之妻虞氏,秉性柔嘉,娴于内则,宜家宜室。兹特封尔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冠服。尔其益敦雍睦,克佐贤良,毋替朕命。钦此。”
旨意不长,但信息量颇大。
裴籍不仅留在了江南,还升了官,从从五品侍读学士直接擢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按使,更是得了“便宜行事”的重权。而她,也从一个没有诰命的官员妻子,一跃成了有正式品级的四品恭人。
虞满压下心中惊讶,依礼叩首:“臣妇接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给虞满,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恭喜裴夫人,贺喜裴夫人!裴大人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夫人贤良淑德,得此诰命,实至名归。”他一挥手,身后宫女上前,将捧着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一套按四品恭人规格制作的翟衣、霞帔、冠饰等命服,用料讲究,刺绣精美。
虞满让文杏接过,又命人取了早就备好的、分量不轻的荷包,亲自递给葛内侍:“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葛内侍笑容更深,并未推辞,略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他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薛菡拉着虞满的手,真心为她高兴:“四品恭人!阿满,你这可是正经的诰命夫人了!”
文杏和山春也面露喜色。虞满笑了笑,抚摸着那华美的命服,心中却更惦记着江南那人。
怪不得这回没来接她。
虞满转头问山春:“山春,可有家书传回?”
山春摇摇头。
虞满又看向悄然出现在门口的暗卫首领。暗卫首领拱手道:“回夫人,按日程,主上的回信,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应能送达。”
虞满点点头,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安,将命服交给文杏仔细收好。
当夜,她一直等到将近子时,裴籍的信才终于送到。信比以往略厚些,但内容并无太多异常。前面依旧是些家常问候,问她是否安好,食铺生意如何,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贪凉。中间部分才提及皇帝任命他暂留江南之事,言辞间并无太多波澜,只说“江南事务繁杂,需些时日梳理,归期暂未可定,望卿在京安心,善自珍重。待诸事稍定,必星夜兼程,归与卿见。”
通篇看下来,语气平稳,安排周到,唯独没有对她前信中所提遇袭之事有所回应。
虞满将信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甚至嗅了嗅墨迹,确认是裴籍的笔迹和常用的墨锭气味无疑。她蹙了蹙眉,心头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想着他远在江南,诸多不便,或许是不想她过于担忧,便也不再纠结。
罢了,他既然让她安心,她便暂且安心。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
她将信收好,吹灯睡下。这一夜,倒是无梦。
次日,一封制作精美、带着淡淡荷香的帖子便送到了喜来居,落款是福宁长公主。帖中言道,长公主于三日后在城西皇家别苑澄漪园设赏荷宴,邀请京城诸位有品级的命妇、闺秀前往游园雅集。虞满这个新出炉的四品恭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薛菡拿着帖子,不免有些担忧:“这长公主……此前似乎对裴大人有些心思,此番邀请,会不会……”
虞满倒显得很淡定,接过帖子看了看:“无妨。她若是想为难我,私下里法子多的是,何必在自家宴请、大庭广众之下动手?那反而失了皇家气度,落人话柄。既然下了帖子,咱们大大方方去便是。正好,我也瞧瞧这皇家别苑的荷花,是不是比外头的更香些。”
薛菡见她心中有数,便也放下心来,开始帮她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自然不能穿那套正式的命服,太过隆重,但也不能失了身份。最后挑了一套天水碧绣银线莲纹的综裙,配月白绡纱披帛,首饰也选了样式雅致、不显张扬的珍珠头面。
三日后,虞满带着山春和文杏,乘着裴府的马车,前往城西澄漪园。园外车马如云,香风阵阵,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与闺秀。递了帖子入园,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依水而建,蜿蜒的回廊将一片广阔的荷塘巧妙地分割又连接。时值盛夏,满塘荷花盛开,或粉白,或嫣红,亭亭玉立,接天映日。微风拂过,荷叶翻卷,碧浪层层,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穿着各色华美夏装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观荷,或临水嬉戏,或于水榭中闲谈,环佩叮当,笑语嫣然,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游园图。
宴会设在水中央最大的沁芳榭中。虞满的位置被安排得比较靠前,显是新晋诰命又得皇帝赐婚,身份特殊之故。
她刚落座不久,便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芙蓉冠的年轻女子正看向她,见她回望,便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矜持而疏离的浅笑。
虞满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位长公主。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并非那种夺人心魄的浓艳,而是一种精心养护出来的、带着皇家贵气的雍容,倒是跟传闻中那个可能对裴籍有过好感的“怀春少女”形象相去甚远。
长公主身侧,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赭色福寿纹锦衣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十分矍铄。长公主正微微倾身与她说话,神态恭敬。
老妇人环视了一圈满榭的珠翠,笑问:“今日这般热闹,太后娘娘怎么没来凑凑趣?她可是最爱荷花的。”
长公主温声答道:“回姑祖母,母后这几日正在晗明宫中清修静心,嘱咐我们不必打扰。这赏荷的雅事,只好由华真代劳,请诸位夫人小姐们乐一乐了。”
原来这位是先帝的姑母,寿安大长公主,辈分极高。众人闻声,又纷纷向老妇人行礼问安,气氛更加热络。
宴会很快开始。水榭中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侍女们穿梭其间,殷勤侍奉。长公主举止得体,言谈风趣,不时与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一品诰命说笑几句,也并未特意冷落或关照虞满,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晋命妇。
虞满乐得自在,一边品尝着宫中御厨制作的精致点心,一边欣赏着窗外接天莲叶,偶尔与邻座一位性情爽朗的将军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倒也惬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晗明宫内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有宫女内侍皆被屏退至殿外廊下,连最贴身的嬷嬷也不例外。殿内门窗紧闭,只留几缕天光透过高窗的冰绡纱,映得满室清凉幽静,也衬得殿中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
褚太后褪去了平日接受朝拜时那身繁复沉重的礼服,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沉香色云纹广袖长袍,未戴珠冠,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绾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她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银壶,将滚水缓缓注入对面客人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中。水汽氤氲,带着清雅的兰香弥漫开来。
“还是你最爱喝的顾渚紫笋,”褚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和得不带丝毫情绪,甚至没有用“哀家”或“吾”的自称,“尝尝看,我这手艺,是否退步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袅袅升腾的茶烟,半晌,才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高锐,入口微涩,回味甘醇。火候掌握得极好。
“太后娘娘手艺依旧精湛。”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
褚太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疏离如陌路的兄长,平静地唤道:
“阿兄。”
兄妹几十年,褚延宗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越是平静,内里可能越是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空旷处,撩袍跪下。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因下跪而弯曲半分。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您一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草民不知何处触怒天颜,今特请罪。”
褚太后看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兄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她知道,他这是在怪她,怪她用他的学生、用书院的前程相挟,逼迫他再次踏入这座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皇城。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解释:“阿兄起来吧。你那几个学生,都好端端的在京城里,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褚延宗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似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片刻,他终究是站起了身,重新落座,依旧沉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褚太后轻轻转动着自己腕上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目光却落在褚延宗脸上,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裴籍是豫章王李晏之子。”
不是问句。
褚延宗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他平静地迎上褚太后的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草民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褚太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丝被隐瞒的愠怒。
她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封密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缓缓推到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正中。
“阿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倦怠的冷淡,“你我兄妹,何必如此?有些事,吾只是有所耳闻,风言风语,做不得准。吾也不想平白冤枉了人,更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不安。”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信封上轻轻一点:“于是,吾便顺手,设了一个小小的局。想看看,这传闻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褚延宗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褚太后继续道,语气明明没有丝毫变化,内容却字字惊心:“阿兄,你猜猜,结果如何?”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褚延宗:“那裴籍,接到了一封以‘父晏’落款的密信,邀他于三日前酉时,独自赴姑苏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
褚延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静静听着。
褚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听涛亭景色虽好,却是个绝地。三面悬崖,唯有一径相通。若他真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封信又往前推了推,几乎碰到褚延宗的指尖。
“阿兄觉得吾这局,设得可还周全?若他真是李晏的亲子,必会赴约。那么此刻,江南传回的,就该是逆党余孽伏诛的捷报了。”
褚延宗的呼吸,在听到“逆党”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封薄薄的信。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夹在指间。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光流转,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而中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深渊与二十余年的恩怨是非。
良久,褚延宗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既是胞妹、又是太后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太后娘娘究竟想从草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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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处bug,褚夫子是太后的兄长[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