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已经过了中午,他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三天前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将宿醉这个词与林侑平联系在一起。
  最近三天他一直是如此不省人事的状态,她连他半夜几点回来都不知道。
  柴露萌关上窗,帮他盖好被子,在沙发旁站定,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她凝视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抬腿,朝男人屁股踢了一脚。
  这一脚让林侑平翻了个身,继续睡。
  柴露萌有些气恼地转身离去。
  她把蛋糕塞进冰箱,将花瓶里那几支已经枯萎的玫瑰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洗干净的花瓶淌着水珠被放回原处,最后背上帆布包离开家。
  签售的书店在城北,柴露萌十一号线从头坐到尾,车厢最后只剩一对情侣。
  帆布包放在大腿上,柔软的包身被三本精装书硬挺的封皮撑变形,沉甸甸。
  她买了门票,从书店门口开始排队,一个半小时,终于到她。
  两个人都戴口罩,陈静一开始没认出柴露萌,接过书,笑盈盈看她一眼,询问需要签名的内容。
  柴露萌捏住鼻梁处口罩往上提了提,夹高了点声音,忍着笑意:“锦遥老师,我想签to签。”
  “好呀。”
  能听出来,陈静也在夹着嗓子,在内页写下“to:”
  "to柴露萌..."
  陈静猛地抬起头,手中笔触不停,但瞳孔里的光栅已然换了副风景,微微起身,作势想用笔敲对面的人,又注意到周围有人在录像,便忍了下来。
  “说吧,剩下两本怎么签?”陈静挑眉睨她一眼。
  第11章
  柴露萌让她随便写,陈静想了两秒,提笔:永不卡文,本本金榜
  “晚上一起吃个饭?”柴露萌拿着书,临走前问了一句。
  “行,我还有一个小时,等会儿聊。”
  陈静叫了个工作人员带她去休息室,柴露萌没有去逛街,一直坐在休息室门后的凳子上等陈静,翻开一本陈静刚刚签过名的书。
  折页上这样介绍着:
  锦遥
  职业作家,编剧
  xx年“青年之星计划”银奖
  xx年“第19届中国宁城电影节金熊奖最佳编剧(提名)”
  往后翻过去两页,柴露萌读了几行字便放弃。
  头顶的led灯泡该换了,又暗又晃眼。
  大约五十分钟后,外面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锦遥老师”的呼喊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好热闹。她压下门把手,轻轻开了一条缝,向外偷窥着。
  明亮的光源从窄缝里透进来,光差强烈,柴露萌忍不住眯了眯眼。
  签售已经结束,陈静站起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信,挥手,鞠躬,像话剧演员一样和读者们告别。
  人群里有掌声响起,门后的柴露萌也在轻轻鼓掌。
  她发自内心的替朋友高兴,这年头写严肃文学闯出点名堂不容易,虽说陈静的导师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位是同门,互相照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但那是老黄历,起运靠天,行运还是要靠自己。
  陈静回到休息室,她拖着小板凳到化妆镜旁,三步远的距离,等陈静卸妆。
  假发片,几团沾满粉底液的卸妆湿巾,保留着眼球弧度的美瞳,陈静把桌上的垃圾收进塑料袋,让柴露萌等一下她,她要去洗把脸。
  说完,急匆匆往洗手间跑。
  五分钟后,人脚步悠悠地回来,拿棉柔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只剩半截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叹口气道,“这年头当作者不容易,不仅得写书,自己还得全方位包装好,不然容易招骂。”
  一个最高纪录一个月不出门的死宅,为了签售,又是去做医美,又是去联系化妆师,生怕被人说不用心不重视云云。
  柴露萌似懂非懂,点点头。
  陈静看身边人这懵懂样,忍不住加一句,“光写不行,得会营销,就是又当厂商又当销售的意思。”
  柴露萌这回懂了,点头的幅度更大了些。
  服务员端上来一锅牛蛙,正在泡红油辣椒浴。
  她们去了从前经常光顾的那家川菜馆子。
  “等等,”陈静拿起手机。
  柴露萌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见陈静已经转过身,打开前置摄像头,说:“先让我拍两张。”
  陈静上学时候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柴露萌放下筷子凑近了些,配合她拍合照,拍完陈静开始低头修图,水晶甲片敲在手机屏幕上哒哒哒哒,一会儿“啧”一声,一会儿又皱眉,看来对照片不是很满意。
  陈静修图修累了,小声嘟囔一句,“怎么拍不出以前那个感觉了。”
  像两片水土正在流失的土壤。
  “算了,先吃吧。”
  她泄气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柴露萌这才动筷。
  “短剧那边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陈静不想让油点溅到衣服上,挽起袖子,往后稍了稍。
  “还行,找到套路写起来很快,反正就图个保底,多挣点是点。你呢,房子选好了?”
  “就那样呗,前两天看上一套不错,但钱都在他爸妈那,人家二老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后年再要孩子,我又不着急。”
  陈静对着光,看自己的长指甲,“别说房了,那废物连辆车都要不出来,我也算看明白了,人家家里那钱都是给咱看的,不是给咱花的。”
  “对了,我家那个下周回来,他刚跟人合作开了个球馆,你家老林啥时候想打球,跟他一起去就行,免费。”
  陈静用指甲划开一套餐具,这下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诶?老林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从刚见面她就觉得有地方不对头,原来是柴露萌少带了个大挂件。
  “他大忙人,忙得很。”柴露萌拧开豆奶瓶子,淡淡道。
  前半句话柴露萌没回答。林侑平出车祸的事情,除了家里人,外人一概都不知,陈静自然也不知道林侑平现在走路都费劲,哪还能打篮球。
  “真假?”陈静不信,揶揄道,“你叫他出来,他能不陪你?”
  林侑平和柴露萌以前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一对,柴露萌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样貌好,成绩好,家庭好,还是才女,谈的男朋友也好。从她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被爱滋养的痕迹。
  林侑平也是正儿八经的帅哥,每到毕业季开学季秋招季,总被拉去学校的新媒体工作室出镜,刷短视频一天能看到好几回,更是她们宿舍里的男友标杆,外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眼睛里只有柴露萌了,在陈静的印象里,柴露萌和林侑平吵过三次凶的,都是前一天吵完,后一天林侑平就飞回国出现在宿舍楼下,漫天大雪里伫立成望妻石,最短的一次只待了三个小时就接着回新加坡。
  你瞧,这么多好事,竟都叫她一个人占了。
  “没必要,再说了,他还要加班。”柴露萌说。
  陈静凑近了,压声:“还在创业呐?”
  “嗯。”
  “最近这经济形势......能行吗?”
  这问题不好回答。
  柴露萌耸肩,“不知道,反正我还没饿死。”
  “也是,虽然你家离得远点,但他们做生意的都互相认识,实在不行就让你爸帮一把。”
  柴露萌抿掉上唇沾着的豆奶,没做多余的解释,只说自己懒得操心,现在家里的开销都是林侑平在管,能付上钱就行。
  听柴露萌说完,陈静啧了一声,眉毛警醒地竖起来,提醒道:“虽然老林是个好男人,但还是多长个心眼,钱都放在他那,你咋知道他拿钱干啥去了。”
  吊灯悬挂于餐桌正上方,陈静夹菜时,她腕缘小骨上佩戴的钻石手链也跟着轻轻晃动,钻石粒粒紧挨着连成串,闪得柴露萌不得不移开视线。
  钻石和她今天文艺女青年风格不大搭,签售的时候柴露萌还没看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戴上的。
  嘴上是那么说,看来她的富二代老公待她还是不错。
  柴露萌垂眼看着自己碗里的牛蛙,也知道陈静话里的意思:“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从前她的确喜欢提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来试探爱意的深浅,比如半夜十一点她闹着要吃炒栗子,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摁下电脑的关机键,一吵架就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等他满世界找她,最后流着眼泪站到她面前。
  现在不会了。
  九年来,他没有对她发过一次火,没提过一次分手,在她差点保研失败在他面前毫无形象的发疯,破口大骂神经病京市脑残r大的时候,她想,他肯定要教训她了,他却把她揽进怀里:“你考研我就不出国了,我工作,你安心复习。虽然这样说话不好,但如果能让你心情好一些,那就说给我一个人听,可以吗。”
  她已经知道林侑平是不可能离开她的,就像1+1=2,就像她的父母永远不会离开她一样。
  现在的柴露萌笃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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