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注意安全,我们晚点进场也没关系的。” 他拉住她的手,认真道。
  柴露萌随口应了声“好”,接着一转头,单枪匹马冲进黑压压人群。
  林侑平忙不迭支着拐杖站起来,他的妻子被挤得左晃晃,右晃晃,好几次差点跌倒。
  过了大概十分钟,让他担心的人重新出现在视野,柴露萌头发乱糟糟的往回走,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两张票。
  “臭静电,烦死了。” 柴露萌把票和爆米花递给林侑平,取下皮筋,手指抓两把头发,重新扎好。
  最后一步,她松了松发根。
  “喂,不行,嗯,今天不行......”
  抬眼,发现林侑平在打电话。
  林侑平侧脸夹着手机,用指腹帮妻子擦去唇角的爆米花碎屑,继续对手机说:“.....真不行,今天没空。”
  怎么啦。
  柴露萌做口型问他。
  没事。
  他也以口型回答。
  又对付了几句,很快将电话挂断。
  电影放映前十分钟,入口处开始排队入场,工作人员好心给林侑平开了个特殊通道,让两个人直接进去。
  今天看的片子是一档跨年喜剧,经典喜剧演员的班底,下线不会很低。柴露萌看这种假期电影不求惊艳,只求别在大家都开心的时候忽然喂她一口屎。
  柴露萌跟着其他观众一起笑,手从林侑平的臂弯穿过,绕到前面来,抓起两颗爆米花扔进嘴里。
  忽然,外套口袋又开始震动,林侑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凑到柴露萌旁边。
  “老婆,我......”
  柴露萌笑出眼泪,她看看林侑平,又低头看看那个在黑暗中发光的手机,点头道,“出去接吧。”
  “哎哟喂,老林你总算接了,今天不止王经理,信明资本的刘总也临时过来,你可快点来公司一趟吧。” 周遥急道。
  林侑平拄拐站在洗手间门口,眉头紧拧,“怎么就今天来了?”
  “他们改了机票,今晚就想见团队,明天一早飞回a市。”
  现在找vc跟前几年不一样,拼的是谁有更强的资源背书,李子晨找了好多关系才跟信明搭上话,眼看差临门一脚。
  等拿到投资,一切走上正轨,他就不用那么忙了,那时候天天看电影都不是问题。
  林侑平回到座位上,犹豫几分钟,斟酌着用词,凑近柴露萌的耳边。
  果然,柴露萌上扬的唇角僵在脸上,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老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们再出来,好不好。”
  “没事儿,你走吧。” 柴露萌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花栗鼠,扭过头,以挺翘鼻梁为分界,一半被荧幕照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工作重要,你走吧,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她又说了一次。
  林侑平走了,几分钟后,猫着腰回来,给柴露萌一瓶水。
  “爆米花吃多了上火,多喝水。”
  柴露萌拿着水抬头看他,电影院里的水卖二十块一瓶,他倒也舍得。
  林侑平离开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他再也没有回来。
  人满为患的观影厅里,只有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再也无法和电影里的任何一个笑点共鸣了。
  别人笑得越厉害,她越想哭。
  上次看电影的时间她记不清了,但是心情她还记得,是很开心的,那就应该是在结婚前,结婚后意外连发,生活艰难,她连喘得一息的机会也无,更遑论有悠哉的心情去看电影。
  在下一个众人齐聚爆发大笑的瞬间,柴露萌抱着爆米花桶,哇一声哭出来。
  第10章
  这次信明来的王经理是研发人员出身,林侑平作为技术负责人讲解了技术细节,并提出他们亟需资金进行剧情、数值、美术、语音上的优化。
  会面结束,京市的夜空不再疏朗,阴沉沉地开始飘起雪,两辆灰色gl8从公司开往李子晨预定的饭店,林侑平和刘明辉同乘一辆车。
  刘明辉双手松松交叉着放,初看和蔼,细看精明的眼神从茶色眼镜片后面透过来。
  眼神落在林侑平西装微翘的一角。
  熨烫平整的廉价西装面料微微反光,塑料纽扣,厚重的熔接衬里也像塑料一样,僵直地向外翻着,悬垂性几乎没有。
  他不动声色收敛眼神,笑脸问:“小林总是哪人呐?不像京市的,普通话标准的很哦,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即使在车上,旁边的男人也始终坐姿端直,少言,但是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年纪轻却气质沉稳。刘明辉入行二十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能成事,看一眼便知。
  “是渭南人。”林侑平回答。
  “哦哟,那地方煤多啊,以前常去,零几年那会儿还在榕市买了几套房。当年榕市的经济好,用你们北方人的话说,那真是富得流油,关键呢,人也能吃苦,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我们就一家一家上门推销自己的产品。”。
  男人遥想自己青春岁月,听那语气,仿佛没有享受过任何时代红利一样。
  在精准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对方的声音像一串不停破碎的泡沫一样从他耳朵里迅速消失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虚焦,看向了刘明辉身后飞速消逝的灰扑扑的街景。
  他很快回过神来。
  知道,刘总,他说,我就是榕市长大的。
  刘明辉摸着下巴回忆往昔,“那是零几年来着,零八年我记得,有一起矿井爆炸的事故,嗯对,搞奥运那年,从那以后就不行了,换了批领导,生意很难做啊,还好我的房子提前卖掉了。”
  新华社榕市10月28日电,28日中午,渭南榕市渭南金诚煤炭有限公司煤矿四号井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截至28日23时30分,事故已造成68人遇难,另有7人下落不明。
  林侑平补充了完整的细节,笑着对刘明辉说,“您指的是这件事吧。”
  刘明辉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对对对,小林总不愧名校毕业,记性是蛮好的。
  林侑平只泰然地陪笑。
  他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林术坤,中共党员,榕市委原书记,对事故发生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已被公安机关采取措施,并立案侦查。
  还有那天锅里的午饭,他偷偷扔掉的冰箱里讨厌的豆腐,数学练习册三十七页的鸡兔同笼题,后一天的日历上“人代会”三个字。
  明年二月,他父亲出狱。
  两人聊了半程,刘明辉有电话进来,他用南方话讲,于是林侑平自觉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夜色如海,灯影如潮,纯白的雪幕中,他看到一家街角的蛋糕店,发光的橱窗前有一对情侣驻足。
  今天是元旦,不知道蛋糕店开到几点,他也想要买一个回去。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处的婚戒,连林侑平自己都没发觉,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焦躁时,兴奋时,孤独时,开心时,都会下意识地转动它,刻着两个人名字的英文缩写在银环内侧静静摩擦着皮肤,仿佛爱人的温度就在指尖。
  他只有些惊讶于自己也开始留意这些特殊时刻,以前柴露萌对于生活有很强的仪式感,期末考试结束有期末蛋糕,圣诞有圣诞蛋糕,开学有开学蛋糕,遇到她之前,他从未觉得生活有这么多值得庆祝的日子。
  车子发动,蛋糕店成了一束逝去的流光。
  想到妻子,男人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和她在一起,让他生命里有了很多新奇的体验。她加入了天文社,带他去长城扎帐篷看银河看星星,凌晨三点骑车去看升旗,她懂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每次旅游去博物馆,愿意给他一口气讲解四五个小时。她总爱说自己笨,其实不是的,他不是很擅长教别人,但大一教她高数,她学得很快。
  她真的很了不起,有种能将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得生动有趣的天赋。
  他一直觉得,她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她选择了她,是他的幸运。
  *
  昨天半夜突然来了灵感,柴露萌写到凌晨,中午才睡醒。
  刚拉开卧室门,猝不及防的寒意让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客厅窗户大敞着,正被风吹得来回扇动。西斜的阳光晒进来,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光斑,距离林侑平垂在沙发边的手不超过半米的距离。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个莫名其妙的蛋糕,装胃药的白色药瓶不知道从他哪个口袋里掉出来了,一路滚到了电视柜前。
  方才空气流通她没注意,现在走近了才闻到林侑平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的衬衣和西装裤子都没换,就这么趴着睡在了沙发上,衬衣的袖口窜了上去,露出一节精瘦的手腕,不合尺寸的钢带手表斜斜地挂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男人身形颀长,从头到脚,占据了沙发从头到尾的全部空间,外套掉到了地上,堆在拖鞋旁边,柴露萌走过去将西装外套捡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