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仙人,你就带我去天界吧,相信我,你不会吃亏的。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天界所有神仙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番话终于引发了东王公的些许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凡间人类,不过庸庸碌碌,朝生暮死:
  她们想要从牙牙学语的小孩成长为靠得住的大人,就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等长成后,还要从这宝贵的时间里,抽出数年时间来,用生命去赌“在生产的时候不会死亡”;等赌赢了,过了这道鬼门关,再去掉人生晚期的垂暮之年,掐头去尾,她们能处于强盛时期的年岁,满打满算,竟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太短太短了,能做什么呢?人类学到的、探索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没传给下一代,就随着上一代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她们修建起来的城池,哪怕再怎么结实,也无法撑过暴雨的冲刷与烈火的焚烧;即便是在神仙相助之下建立起来的庙宇,两百年后,也要化作衰草连天、断壁残垣。
  所以,他从他的祖辈们那里,究竟学到了什么,才让他能够说出“我能给你带来别人无法带来的好处”,这样的话?
  东王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在东王公问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他暗搓搓擦拭干净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只要在这里,仙人,我就已经是你最大的助力了。”
  东王公:不,等等,自信也不是这么自信的。
  这人又继续道:
  “我说的这番话何其可笑!人类要怎样才能胜得过神灵?或许别人可以吧,但至少我肯定不行。”
  他都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只剩两条缝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神仙们的认知里,是没有‘说谎’这个概念的。你看,仙人,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不经!问题是,连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自吹自擂,你竟然都信了,还一本正经地来问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哈哈,这难道不能说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在此人点破个中关窍的那一瞬间,饶是东王公已经自认这些年来,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不太正规的事情,比如说他认了瑶姬做亲戚,进而让不少飞升上来的新人们都以为“他和瑶姬是一起的所以他也可信”,再比如说,在察觉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对神灵也有效后,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试图从姒氏的香火里截流一点出来给自己……
  然而,在直面这个男人的心机的一瞬,饶是觉得自己已经很缺德了的东王公,也不免感受到了某种入骨的寒意与惊悚:
  ……没错,是这样的。
  神仙的认知和行为准则里,就从来没有“说谎”这种事。别看在许多事情上,东王公采取的汇报方式都是“避重就轻”和“绕开重点”,但如果瑶池王母真要逼问他,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那东王公也只能如实作答!
  但如果这个人类能够进入天界,那么,他的“可以说谎”的这一特性,就能在风平浪静的三十三重天里,掀起万丈浊浪!
  这人看东王公的神色变幻不定,便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属实是说到了点子上,立时信心倍增,继续道: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但我不是神仙啊,我只是个人类而已。”
  “仙人,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那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你做不得的事情,由我来做;你说不出口的话,便让我来替你说。你就当在身边养了一条特别听话的狗,只咬别人不咬你,仙人指哪儿我打哪儿,你看成不?”
  东王公沉吟良久,终于带着某种“我是真的不想认这门糟心亲戚但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的微妙情绪,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可以。”
  就在东王公话音落定的那一瞬,这个人类的身上,便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原本脏污打结的头发,眨眼间就变得一尘不染;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毛躁的发梢,也宛如被无形的大手拂过般飞速柔顺下来了。
  他身上原本穿着的,是马上连挂都挂不住了的几块破布,但在这股力量从他身上拂过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整套簇新整洁的粗布衣衫;在周身的脏污全都被一瞬荡涤干净后,就连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脚上,也出现了一双草编的鞋履。
  然而,同样的变化发生在瑶姬身上的时候,却有着更明亮、更华美的光芒,连带着瑶姬新生的形体和法相,也无不尽善尽美;结果在这个男性人类的身上,却并未能取得相应的成效:
  因为东王公是点化瑶姬,让她从人类成为神仙;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因为还想保留他“能说谎”的这一无往不利的特性,因此东王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擢升他,只是想,把他弄得干净点,这样至少等下和自己一起去天界的时候,也能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王公眼见着这人终于变得整洁顺眼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嘱咐道:
  “你等下刚到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少说话,多看多学,多做事,懂?”
  这人已经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只剩两条缝,忙不迭道:“懂的懂的,我办事,你放一万个心!”
  如此,这边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正在东王公准备回天界,向暂时代替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的凤凰,禀明所谓的“供奉香火”的原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姓名。
  一念至此,东王公赶忙问道:“你叫什么?”
  这人听闻东王公相询,赶忙回答道:“我叫周御。”1
  不管是女娲、高禖、夸娥这样上古的神灵里,还是姜姬、嫘祖、听訞、仓颉、共工、灵湫这样后来诞生的,甚至就连少昊和句芒这样卑劣的存在,也只有名,没有姓。
  但为了让彼此之间更有凝聚力,这些年来,人类的部落里已经有了“姓氏”的概念:
  她们所拥有的姓氏,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日后也会传承给她们的子嗣。
  哪怕没有面貌上的相似之处,就连住的地方也因为种种原因而更换过多次,不得不背井离乡,但只要有相同的姓氏在,就一定能确保,她们有着同样的先祖,她们是从先祖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延伸出来的,同气连枝的枝条。
  就好比治水的“禹”,她的姓氏是“姒”,连带着她生前所在的那个村落里,大部分人的姓氏也都是跟她一样的“姒”;而在部落中,她不仅与上一任统治者血脉相连,更德高望重、劳苦功高,因此大家在称呼她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称呼她为“姒氏”,以代指她是这个氏族的主君。
  再好比瑶姬的前身是“涂山”,她们的姓氏则来源于部落所在地旁边的那座高山,也就是瑶姬化成顽石期间,始终矗立于其上的那一座。这样,从二者的姓氏来判断,就可以轻松分辨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者——涂山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而姒氏则是受水灾影响,不得不从外地搬迁来的,所以姒的首领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治水,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族民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了。
  如果按照这套逻辑捋下来的话,那么面前这人身为生活在“张”这个氏族聚集地的张百忍的后代,他的姓氏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应该也都是“张”才对: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女),张某某+任何一个姓氏=后代永远是张。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男),张某某+本地唯一的张氏女子=后代还是张。
  可见人类对同族还是比较宽容的:
  哪怕你是没什么用的男人,我们也允许你继承母亲的姓氏,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这已经是对你们的格外优待了。
  但他的姓氏却不是“张”,而是“周”,可见在这两百年里,肯定发生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东王公沉吟片刻,细细问道,“你的祖上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才使得你连姓氏都换掉了?”
  周御赶忙回答道:“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仙人你飞升后,又传了几代下来,突然有一支氏族因为听说这里有神仙留下来的庙宇,想要得到仙人的庇护,便拖家带口地搬了过来,我的先辈从那时起,就从了母亲的‘周’姓。”
  东王公闻言,心头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灵光似的,问道:
  “那如果你去了天界,天界的神灵可是没有姓氏的……”
  周御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谄笑应声道:“那这样的话,我的孩子,就肯定得跟我姓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似的。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定程度上,成功撬动了人类世界业已成型的社会体系一角,把原本能和平稳定发展的局面,往自相残杀的方向一路带去了:
  这便是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开端之一,具体表现,则是在有了“姓氏”这个概念后,从“随母姓”变成了“随父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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