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自我之前,万物造化,全凭自然。
  ——自我之后,诸天神仙,唯我是从!
  佩玉饰、着羽衣、鬓发花白,相貌威严的女子,从玉阶金座上投来威严的眼神,在确认过新锻造出来的这个存在可以投入使用后,才淡淡道:
  “你是东王公。”
  在瑶池王母的话语传入耳中的一瞬间,在东王公睁开双眸灵台通明的一刹那,他一生的命运就此定下,且永远无法更改:
  西主生,东主死;西为主,东为辅;西王母,东王公。
  依附着前者而生的后者,只能全心全意听从前者的号令,即便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借着人间的兴盛卷土重来,他们的侵袭也永远不能成功。
  在名为“东王公”的存在诞生的那一瞬,他就只能永远居于他的主君之下,且永远越不过他的创造者去。
  因着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来自西王母的点拨,锻造他的火种由天界至高统治者吞吐,他的宫殿与尊名皆依托瑶池王母而生,他的前身、他前身的前身,更是都死于西方的大能者之手。
  千千万万道无形的镣铐加于他身,恰如在日后的千百年里,将会有同样的镣铐,加在人间的女子身上那般。
  然而后者的镣铐命中注定可以打破,前者的镣铐,除去死亡与凋零,便再也不可能破除了。
  因此,新生的“东王公”在睁开双眼的一瞬,某种格外微妙的不适感便传遍了他周身: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天地之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对所谓的天道也有隐隐感知,三十三重天的景象与臣服也能尽数被他感受到,如此看来,真真是尊贵无匹、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
  然而在所谓的“万人之上”,却又有永远越不过去的“一人之下”。
  但凡是正常的生灵,在对统治、臣属等一系列概念有所知觉后,下位的便永远会向着要向上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好像草原上的狮群在新旧首领更迭之时,要经历一系列的厮杀,战胜者就会把战败者赶下王座一样。
  这是写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求生的本能,因为哪怕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也能隐隐感受到,下位者永远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在东王公的身上,另一种本能甚至压过了这份本能,因为创造他的人在一开始,就把“臣属”的设定,先天道一步,写入了他骨中:
  于是他命中注定只能臣服。
  不可反叛,不可悖逆,不可以下犯上,甚至连心怀不甘的情绪也不可以有。
  这是东王公日后漫长得望不到头的生命里,最真挚、诚恳、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的一年,就好像哪怕是报废率最高的机器,在刚出厂的时候,也都是合格品那样。
  他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毫不犹豫翻身而起,兜头拜在西王母脚下,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
  “既得陛下金口玉言,敕令加封,我从此便是‘东王公’。”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若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还请陛下任意吩咐!”
  瑶池王母端详了他良久,觉得这可真是个完美的作品:
  眼下天之清气占据主导地位,于是他就只能乖乖做个臣属;虽说世间万物此消彼长,盈亏有数,但只要有这无数重镣铐在身上加着,哪怕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复辟,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新的狮王尚可将战败者赶出族群,可他呢?他哪怕在权力最盛的时候,也只能允许天界有两位至高统治者,而永远不可能否认瑶池王母的存在;甚至连造反都不可能,最多迂回曲折地敲敲边鼓。
  再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届时从人间流浪归来的高禖遗孤,就该带着自己的那份心血与力量归来,为天之清气正本溯源,将三十三重天拨乱反正。
  如此种种,无不完美;所有安排,均已妥当。
  于是瑶池王母心下大定,从容开口道:
  “既如此,便派你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一事。”
  “人类命数与神灵相似,却又迥异,因着神灵只要未曾彻底消散,便可无数次从其诞生的本源与概念中重生,再加上我等又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因此,不管有多少神灵,不管是新生的,还是旧有的,都永远闹不出什么大事。”
  “但人类不同。人类的魂魄每次轮回重生后,前世种种,便尘归尘、土归土,其所学所知也都烟消云散,善恶更是归于混沌。再加上人类还会代代繁衍,这一族群只会日益壮大,若不加以管理和引导,任由新生的人类就这样无知无觉发展下去,人间定然大乱。”
  在神灵和异兽全都无法前往人间的当口,唯有鬼神出身的东王公能担此大任。
  对自己诞生的真相和本质一无所知的东王公闻言,再度拜下,感叹道:“陛下深见远虑,经纶天下,我等拜服。”
  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但我之前从未做过什么大事,只怕辜负了陛下期待,有负重托……还请陛下不吝赐教,具体该从何处入手?”
  由此可见,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是真的打了折扣的,如果他和瑶池王母一样,是从天道的规则里自然而然诞生的正常神灵,那么他就应该知道,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无非就是把握住“善恶有报,赏罚有度”八个字。
  可他只不过是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的附庸,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看出这一点。
  ——你要如何要求一个附庸登临高位?你要如何督促一个庸才以一持万?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连影儿都没有的事情。
  瑶池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与其说东王公是和自己一样的神灵,倒不如说,他是出自神灵之手的另一种存在,他的生死存亡皆出自神灵之手,又需要神灵加以引导和干涉才能成型。
  既然自己在锻造他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将来造反,没有把相应的知识写入他的本能,那么在用得上他的时候,就少不得多教导几句了。
  于是瑶池王母耐心道:
  “既然人类数量会不断增加,你便另设一地,专司此事;既然人类欠缺的是引导,却又无法保留前世记忆,你便在人间多下些苦工,将‘因果报应’的相关概念刻在她们心底,等代代相传下来,不用你再多做什么,她们就可以自己管理好自己。”
  “再者,如果人类中,有天赋异禀之人,哪怕轮回转世后,也能对前世之事略有印象,那么在裁决生死时,就一定要有‘绝对公正’的概念和流程,最好能将一个人生前种种影像呈现出来,让她们对决定心服口服。”
  东王公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法子。
  他虽然没有相应的本领,但是还是能看出计谋的好坏的,而这也恰是他的本分,做臣子的,不需要有掌控大局的能力,但一定要能明辨是非。
  先不论日后东王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瑶池王母果然在其位,谋其政,是一位既有雅量又有谋划的贤明君主。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情真意切地说出来了:
  “三十三重天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我等之大幸。既如此,我便按照陛下的提点,去协理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之事。”
  “若我做得有半分不好,陛下尽管唯我是问!”
  瑶池王母略一颔首,示意东王公退下,此事事关重大,延误不得。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退下,这个姿势相当别扭,哪怕是神灵,也不会觉得太好受,可东王公还真就不敢抬起头来,生怕冒犯到瑶池王母半分。
  瑶池王母定定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陡然间心有所感,明晓了东王公的本质:
  他不是异兽,并非人类,更非神灵,又迥异于鬼魂。
  ——这便是“仙”。
  东王公来到人间后,不敢有半分耽搁,果然如瑶池王母所吩咐的那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人间事务来。
  他先是将所有鬼魂的力量都凝聚在一起,如此,亡魂不再四下飘荡,人间由此而生的灾厄与动乱也大大减少;他又在天界之外、人间之下开疆拓土,重新开辟出新的一界,将鬼魂们迁移至此,好专门在此处管理生死之事。
  ——这一界,便名为“幽冥”。
  这些来自人间的鬼魂们,是从凡人的尸首上诞生出来的,因此便和那些刚降生不久,便胆敢去天界,试图向瑶池王母求个好处的鬼神们不同,原本是没有任何超然力量的。
  可在来到专门为它们开辟的幽冥界后,不知是因为有了无数同类聚在一起,还是因为幽冥界的性质和它们鬼魂的体质格外相合,总之,在被东王公牵引至此的那一瞬,这些鬼魂们的身上便发生了某种变化。
  无数缕淡薄得甚至都能被一阵微风吹散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凝聚在一起,变得愈发厚重;它们的形态也在发生着变化,从无形无貌的幽魂,逐渐凝聚成和瑶池王母一样的神灵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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