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只不过青鸾这边的动静,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力,因为从离恨天处传来的动静更大一些。
  伴随着火海的愈发高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光异彩从瑶池中漫出,万丈霞光喷薄无尽,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刚刚具备神智的人类们在大地上见此奇异景象,不由得震悚不已,奔走相告,顶礼膜拜。
  哪怕有着两界之间的阻隔,甚至都隔了数重天,这火种尚有如此余威;那么,身处这火海中央的家伙呢?
  本就从火种里诞生的、瑶池的基底白玉,在这第二道烈火的淬炼下,竟更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光泽,在金芒与红霞的辉映下,折射出绮丽的颜色,可不管这颜色多赏心悦目,鬼神之首也再无心欣赏了。
  因为他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想要发出震天的惨叫,可在烈火的灼烧中,他一张口,便会将更多的光焰吸入身体,那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刺痛感和灼烧感便会愈发炽烈。
  他想要扭动身躯,像自己的同伴那样,从火焰的环绕中逃脱,可先不提他的同伴们已经被活活烧死,根本无从逃脱;即便他想逃,可瑶池王母依然在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半点离开的机会也没有。
  可从身上传来的撕裂与烧灼之苦尚不是最可怕的,灵魂上的改变才是最可怖的。
  他惊惧不已地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淡薄,神智已经不再清明,在他目眦欲裂得恨不得把眼球都瞪出来的注视下,他原本只是一缕灰白雾气的身躯,开始染上血肉的颜色,明摆着要从“鬼神”,变成像瑶池王母这样的真正的神灵。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想当所过之处人人喊打的、只会带来灾厄和恐慌的鬼神呢。
  ——但这样一来,新诞生的神灵,还是他吗?
  这一瞬,之前曾在人间引发灾祸无数也不曾心虚,哪怕刚来天界都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大恐惧:
  这比“死”更可怕。
  因为只要灵魂不灭,只要没有耗尽心血,神灵就不会死;哪怕被暂时消灭形体,假以时日,只要祂们诞生的概念还存在,那么新的形体就永远会从这些概念里无数次凝聚复生。
  但瑶池王母眼下,明摆着是要用“烈火炼真金”的方式,活生生把他给锻造成另一种存在,做成别的样子!这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情况!
  就连天道都知道,想要用天之清气去稀释地之浊气,要一点点地循序渐进慢慢来;可瑶池王母这样一套锤炼下来,天知道她会造出什么东西。
  总之,被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哪怕再悖逆再大胆,也不可能突破天之清气的限制了,因为火种已经抢先一步锻造过他,就等于给野马上了笼头,给流动的内馅套上了坚硬的壳子,一团原本有着无限可能的雾气,从此有了发展上限。
  他便是再悖逆,也不可能反叛;他即便反叛,也注定失败。
  他便是再雄心勃勃,也不可能成功;他即便成功,也注定短暂。
  这才是真的“死了”。
  更别提他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活生生剖出来烤成肉干的痛苦中,抽出仅存的一点神志环视了一下瑶池,发现和他一起飞升上来的鬼神们已经全都在火焰的炙烤下灰飞烟灭,只有自己一息尚存后,“同伴皆已身亡”和“自己也命不久矣”这两种莫大的恐惧,一同侵袭上他的心头,促使着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下留情,陛下!”
  他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吞下去来个人生重启,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只能在火焰的包裹与焚烧中,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为自己辩解,试图打动瑶池王母放自己一条生路:
  “仅凭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和天意抗衡的!既然地之浊气注定要诞生和存在,还有什么人比我更适用?只要你肯放过我,你别杀我……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愈发嘶哑,想来是新生的有形躯壳的声带,被烈火烧得干枯皲裂所致:
  “而且陛下此前,因饮尽火种而导致神魂受损,独木难支,是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便支撑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到时候连最后一处乐郊也陨落了,等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回来的时候,你难道要让她们无家可归吗?!”
  他的皮肤变得焦黑,鲜红的血肉和雪白的骨骼从里面裸露出来,便好似从干旱的大地裂缝中,能看见下面潜藏的泥土;他的须发在火焰中无数次化为灰烬又无数次重生,鬼神的惨淡形状开始冰消雪融,高冠博带的神灵在新生与死亡的火焰里逐渐成型。
  无名的鬼神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死去,于是他奋力挣扎,拼命惨叫,不住扭动身躯,丑态尽显,可当他无意间和瑶池王母的目光对上时,便觉好似有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哪怕在做着“握着一个人的手把他给活生生烧死”这样凶残至极的事情,瑶池王母的面上也半分神色变化都没有,那双眼睛里,甚至还蕴藏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的意味。
  在响彻离恨天的哀嚎声中,在天界和人间都要齐齐仰望的光焰的海洋中,唯有瑶池王母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定,恰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再没有什么能将她的决定动摇半分:
  “我听青鸟传信,说昔年少昊部落在阪泉与炎黄部落作战的时候,宁肯用种种卑劣的手段,强行驱使野兽作为自己的先锋队伍,也不肯自己亲身上前,是这样的么?”
  鬼神之首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险些听不清瑶池王母的话语,但一旦他反应过来,瑶池王母刚刚问了自己什么,那么,在对神灵之首的敬畏,已经在诞生的那一瞬和在此刻的痛苦中,深深写入了他的骨子里的前提下,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不管如何狼狈、痛苦和虚弱,就都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瑶池王母的问话:
  “禀陛下……正是如此……少昊部落有违天道,悖逆不伦,所以哪怕他用了这种手段……也只能战败。”
  瑶池王母又沉默了好久,终于放开了始终钳制着他的手,因着这位新生的鬼神的表现终于得到了她的认可:
  如果有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都还记得“恭敬”二字怎么写,都还能把这东西当成本能,那么将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就都翻不出天去。
  在她放开手的那一瞬,灰白色的雾气也终于彻底溃散了。从地之浊气的尸骸里诞生出来的鬼神灰飞烟灭,终至无形;与此相对的,全新的神灵,正在瑶池王母的操控下,从前者的死亡里迎来新生。
  在旧的鬼神消亡沦散,新的神灵尚未睁开眼之时,原本蔓延过整个离恨天的大火陡然消隐无踪。
  刺骨的朔风渐渐恢复了它原本的温度,新生的火神和雨师握手言和,稽首不已的人类终于平复了恐慌的心情散去,可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一具新生的躯壳,出现在了玉阶之下;而在距离离恨天中心的瑶池最远的地方,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凭空诞生,拔地而起,“凌霄宝殿”四个大字气势万钧,铁画银钩。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在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热与火星里,瑶池王母低声道:
  “所以我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如果我决定要起兵,那么我一定要冲在最前方;如果我决定要带着大家去送死,那么第一个死的必须是我。”
  “如果我决定,要暂时同意天道的决策,维持目前的和平,在三界中留存最后一片净土,那么,能够被推上来站在我身边的人,他的模样、心地、乃至所有的思想,也必须出自我手,且命中注定他永远不可越过我去。”
  说到这里后,瑶池王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一样,轻轻笑了一声,然而原本应该听到这番话的存在,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而且我哪里用得着留你一条性命,再让你为我赴汤蹈火呢?出自我手的存在,难道不是天生就该为我鞍前马后、执鞭坠镫的么?”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的同时,那道新生的人形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发出一道梦呓般的询问:
  “我是谁?”
  按理来说,所有的神灵在诞生的那一瞬,就都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这便是神灵特有的“生而知之”。
  然而这位新生的神灵,并非出自天道之手,而是被瑶池王母用火种,硬生生锤炼锻造出来的。
  在这位神灵诞生的那一瞬,冥冥中便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因着瑶池王母改变了“神灵从天而降自然诞生”的规则,甚至连这等大权也尽归她手:
  从此,三十三重天中,便有了“封赏”的概念。
  自此之后,天界所有神灵的诞生和官职,都要经过瑶池王母谕旨敕封,才能得到天道的认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瑶池王母已然挣脱了天道的限制,将己方的生杀封赏大权握于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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