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炎帝捂着胸口的创伤,踉踉跄跄伏在战车的扶手上,试图吃力地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谁重创的自己。
  可她的双眼,已经在重度失血之下,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莹润的玉色——
  等等。
  等等。
  等等。
  哪怕姜现在失血过多,从眼角的余光中也能判断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同伴。
  在整个炎黄部落里,能穿上这件衣服的,除了她的孪生妹妹姬之外,还能有谁呢?
  很明显,根据周围的人们目眦欲裂、如遭五雷轰顶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姜心中最不愿相信也不敢细想的那个答案,八九不离十就是正确答案了。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蔓延着无边绝望与惊怒的沉默里,只有少昊得偿所愿的猖狂大笑飘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毫不掩饰地大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想不到吧,炎帝!”
  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下,他油乎乎的面孔扭曲得狰狞无比,就连刚刚从炎黄部落的阵地里偷偷飘回来的句芒,都被父亲的失态吓到了:
  “你是‘人文始祖’,我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杀不死你的——”
  “可是你的妹妹,与你同分一半神权的黄帝,就能杀死你!”
  【昔者,炎帝合鬼神于涿鹿,驾象车而六蛟龙,青女居前,素娥进扫,虎狼在前,云君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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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昊作乱,抗命不遵,逆理违天,与炎帝再战于涿鹿之野。涿鹿城在修武东北二十三里,山阳公所居。修武在河南郑州西北,且近炎水、黄河,应为炎黄、少昊大战处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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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神农: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顷刻间,战场上的形式立时完全倒转,因为从来没有过两军对战的时候,甚至连最前锋的部队都没动,理应处于最安全地方的主君就率先受伤的道理。
  姜握着短剑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出了无数道深深的伤口,却也始终未能把这把行凶的利器从胸口拔出。还带着热气的鲜血从她的掌心和胸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姜却恍若未觉,难以置信地望着同胞姊妹的脸,喃喃道:
  “……你们对阿姬……做了什么?”
  少昊本来都要趁热打铁发动进攻,意欲将炎黄部落毁于一旦了,然而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越燃越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荒谬,简直荒谬!在看到背刺自己的家伙不是别人,而是己方的另一位首领的时候,她竟然不怀疑血亲背叛,不怀疑争权夺利,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猜疑、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吗?这不可能!
  这一瞬,明明已经派人想办法刺杀对面的首领成功,完全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下一秒就可以完成他多年愿望的少昊,竟后知后觉地、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炎黄部落的人,和他们少昊部落的人,原来真的不是同一种存在。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打败这些家伙,不能彻底毁灭她们的“道”,那么哪怕再重来一万遍,她们也会像野火烧不尽的青草,一次又一次从每年的春风中再度诞生。
  怀着某种莫名的心虚与恐慌,少昊从句芒手中接过已经被篡改了的盟书,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得意大笑:
  “炎帝,你看,你死得多是时候哪!”
  这卷盟书已经在炎黄部落里传承了数百年。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在没能发明出防腐剂的当下,这玩意儿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变得发黄、发脆、发霉和被虫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由于用来写字的载体是嫘祖纺织的丝绸,她的神职是“纺织”,而这卷重要的盟书又是她灌注心血、精心织成的得意之作,故而时至今日,依然崭新,半点损伤的痕迹也没有。
  可眼下,这份珍贵的、历经时光考验尚未腐朽的盟书,就这样被少昊简单粗暴地拎在手里,还在两手用力向外拉扯,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数条丝缕不绝的裂痕,盟书上那些被鲜血篡改过的朱砂的文字正在疯狂跃动不止:
  “你死了,便该让位给黄帝;但黄帝现在昏迷不醒,所以这个位置,便该让身为黄帝养子的我来坐。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毕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灵湫不愧是炎帝的女儿。在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后,就连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与众人一同,硬生生把宛如傀儡般毫无生机、只能任人摆布的黄帝,从炎帝的战车上拖了下来,控制住她,好让她不至于再亲手伤到自己的同胞姊妹,同时惊愕道:
  “你疯了!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因为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灵;你们这些感应地之浊气而诞生的男人,分明是一种新得不能再新的生物,又从何说起‘天经地义’和‘自古以来’?”
  “而且你凭什么说主君是‘昏迷不醒’?她明明……明明已经被你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暗算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完全就是个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是你先因为残害主君和养母受天谴才对,你怎么还敢来从她的手里抢夺权力?!”
  少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即他两手猛一用力,就把雪白的丝帛撕了个粉碎。无数轻盈的织物碎片在空中一闪而过,便被呼啸的狂风卷去更远的地方了,从此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面承载着的朱砂字迹,也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作一道道红痕坠落在地,宛如刚刚还有人在此泣血痛哭:
  “就凭这份盟书的解释权和书写权,现在完全在我手上!”
  少昊口出狂言之下,被他授意、由句芒出手、沾着死者的血篡改过的文书,竟在发挥同样的力量:
  只要改一笔,于是女人的姓名,就可以变成男人的;只要减一画,从此她们的功绩,就是他们的。
  谎言只要重复一千万遍,那么听的人也就都会相信。
  少昊说黄帝是昏迷,那么,不生不死的黄帝,就不是被句芒强行停住了生机的活死人,仅仅是“昏迷”这样的小病;少昊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从母亲的手里继承权柄,那么,后世的无数人,也都会遵从太古时代神灵的脚步。
  就这样,夸娥研磨过的朱砂,嫘祖纺织过的丝绸,共工取来的水,听訞取百兽的尾毛做的笔,仓颉写下的字……无数女人的誓言、信念和过往,就这样消散在风中,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彻底浮现了:
  因为自此之后,“背信弃义”和“欺诈撒谎”,就都成了常事,而非少昊一人的功劳。
  他不仅更改了盟书,也毁掉了一个古老的时代。
  原本的盟书已被毁去,新的盟书在少昊的掌中隐隐成型。
  只不过与以往充满了和平、温柔与互相信赖之情,看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心神安宁的丝帛卷轴不同,此刻少昊掌中握着的兽皮还在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上面书写的文字是从刚刚的旧盟书上拓印更改过来的,未干的血气与兽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只轻轻一嗅,就会让人闻之欲呕。
  然而在少昊的眼里,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此时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新盟书更完美:
  因为从这一刻起,原本用来缔结和平誓言的“盟书”,便被篡改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命令”。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这份写在兽皮上的新盟书一旦起效,炎黄部落里所有的女人,就都要走向“被奴役”的结局——因为这玩意儿完全就是在炎黄部落原有盟书的基础上篡改的,所以连生效的范围都没能变动,只局限了这个部落里的人。
  ——有的时候,胜利不代表文明,只代表暴力。
  这不是新文明取代旧文明,这是残虐、凶恶、戾气,对温柔、和平、包容展开的单方面欺骗、压榨与屠杀。
  千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后又背信弃义的这一行为,直接葬送了政治领域的所有诚信体系;然而无数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套行为,在更久之前,在“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真正诞生之前,在涿鹿之战的战场上,便由少昊部落率先做过了,为后世人树立了一个顶顶了不起的榜样。
  在盟书被篡改的那一刻,战场上的胜负天平,便彻底颠倒了。
  青女素娥铸造出来的冰雪的弓箭,原本能够在阪泉平原上直接营造出方圆百里、至今依然寒气森森寸草不生的死地;可在新的盟书生效的那一刻,她们掌管的冰霜与月光,就再也不能伤到任何人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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