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回来处理吗?”
在一迭声的询问中,身穿深红羽衣的女子飞速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散去;而围拢上来的人们见她神色严肃,便深知这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便有序散去了,让鴢能够按她自己的步调去处理紧急事务。
鴢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到黄帝的石屋前,三下两下就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来到了黄帝的床前,想要从依然沉睡着的女子床下取出盟书,然后撕毁——
可就在鴢成功拿到盟书的前一秒,一扇比她的本体都要大、都要强有力的翅膀,便狠狠击中了她的头。
鴢本来就不是擅长战争的鸟儿,再加上她眼下正处于炎黄部落的中心地带、首领黄帝本人的屋子里,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摸进来,只为了暗算她呢?
“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她的脖子便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了,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垂落下去。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眼睛和双耳汩汩流出,没多久,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从她身后的暗影中缓缓现出身形的句芒面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半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毕竟他的母亲是鸟儿,和鴢是一族的,他本身也是人首鸟身的神灵异类——甚至称得上平静地从地上的血泊里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在雪白的丝帛上涂抹开来了:
无数个“她”被篡改成“他”,“永结同好”的承诺被修改为“世代为臣”,“守望相助”的誓言被更改成“无法逾越”。
夸娥昔年取来赤红大石磨成的朱砂尚未褪色,却在今日,终于被鲜血覆盖了、更改了、遮蔽了。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感受到盟书被篡改波动的黄帝,终于从沉睡中被骇然惊醒,对着站在床前的男性神灵怒道:“你——”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再也不能说完了。
因为在黄帝即将高声喊出口,对部落中的人们示警,让她们把这家伙捉起来的下一秒,她周身的生机,被句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暂停。
因为黄帝的身上还披着金缕玉衣,句芒的力量又不足以杀死这位“人文始祖”,所以她没有迎来真正的死亡;然而句芒的神职又确实在发挥功效,将她的生命拦截在了半路,她的灵魂便就此永远坠入黑暗。
不生不死,似生似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事物,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知晓,只能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一点点迎来既定的死亡。
句芒再三确认过黄帝永远不会醒来后,就大手一挥,长袖一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随后,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去了。
正在炎黄部落的内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之时,战场上的僵局依然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因为这样一来,不光是炎黄部落那边想拖延时间,少昊部落这边所想的,竟也是同样的事情。
于是在听了灵湫“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有关”的指责后,等炎黄部落那边愤怒的喊声一平息,少昊的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格外逼真的茫然神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伎俩自古如此,在面对铁一样的事实指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检讨自己和认错,而是用更离谱的指控去逼迫对面自证。
很不幸,这是这种卑劣手段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出现,灵湫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立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开始举例证明自己的指控合理:
“听訞本来应该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的,可现在玄鸟没有来,她本人也身死魂殒,你们——”
少昊大声打断了灵湫的控诉,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肥头大耳的男人遥遥望向对面金色皮肤、青色眼眸的女子,一旦心中想到赢下这场战争后,他觊觎了很多年的这个最年轻、最活力充沛的健康母体就可以给他生儿子了,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热,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就更有煽动力了:
“没准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呢?要我说,分明就是听訞害怕了,不想吃这个苦,大老远跑到昆仑去;或者说,她虽然把信送到了,但是昆仑山不要你们了。”
新换的鹦鹉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灵活翻卷扭曲,使得他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具有说服力,真是好一个端庄可靠的男人:
“玄鸟未曾抵达你们部落的原因有那么多种,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我们的头上?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这是我做的,那证据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他的话语,却再也不能骗到任何人了。
灵湫毫不犹豫大声道:“你的心里是脏的,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懦弱怕事。听訞姐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会回来的,我们炎黄部落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脱和推卸责任,只有你们才会这么干!”
——的确就像灵湫说的那样,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因为听訞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家。
普通的野兽伤不到能御兽的听訞,她的手里还有着昆仑山的地图,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只能是因为她死了。
这是少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在冰原上的时候,凭着一条舌头就能骗到无数动物乖乖来给自己当口粮;他管理部下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要说得足够天花乱坠,就会有人相信他、跟随他;就连听訞和玄鸟都能被他诓骗到,怎么这套本事到了炎帝和灵湫的面前,竟半点都施展不开?!
少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得看向炎帝,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炎黄部落里的女人们竟然有这种让人胆寒的忠心、团结与血性,因此他发问的时候,也就格外诚恳、格外气人:
“听訞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要去救那莫须有的野兽;她明明都被肢解、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只要说出通往昆仑山的路,让我们进去抢更多的东西,她就能死个痛快……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救人?她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把地图交给我们?”
炎帝大怒,按剑从车上站起身,这一刻,为她驾车的六龙齐齐发出疯狂的咆哮,深受听訞恩惠的它们在这一刻狂暴得恨不得将少昊生吞活剥、抽筋削骨,以姜的力气都险些没能拉住它们:
“因为‘道’是不会灭亡的。你的谎言,再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少昊!”
少昊闻言,竟面无愧色,更无惧意,张开双手仰天大笑:
“那我也有我的‘道’!”
“你们应天之清气而生,我们则是受地之浊气而生,我们的‘道’生来便背反,永不相同。这么看来,炎帝,你们如此气势汹汹、杀意蓬勃,倒是我的路走对了的样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正道,分明是邪道!”炎帝愤怒驳斥:
“从来没有为人子、为人臣的,想要悖逆犯上、有违伦常的理,你的‘道’会带着世界都走向毁灭的,难道你要毁掉女娲的心血么?不必多言,诸位,今日我必杀你以祭奠听訞!”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等着自己的信使带回好消息,在沉沉涌动的杀意沉浸之下,战场上的风云都能遮蔽日母的金车,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不动了。
可就在此刻,在天地变色的异象中,少昊的双眼突然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落在了一个焦点上,随即诡异一笑,对炎帝阴阳怪气道:
“炎帝,我知道你很强,凭我的力量,是伤不到你的。”
“但是你千算万算,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他的话语也不必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柄锋锐的、雪亮的宝剑,从炎帝身后最不设防的角落刺出,正正洞穿了姜的心脏。鲜红滚烫的血从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落在地上,便搅和起大片大片的血泥。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
怎么会有刀剑,从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群中刺过来呢?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风都止息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炎帝被洞穿的胸口。
这可真是好大一道伤痕,几乎把炎帝本人从胸腔的位置拦腰斩断,若不是她体格强健,现在只怕已经和句芒的母亲,落得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可即便她没有在这一刻死去,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留给炎帝的时间不多了。
她那预示着营养丰富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枯黄,清澈如深潭的黑眸变得黯淡无光,曾经出现在女娲、嫘祖、仓颉等人身上的“老”和“死”,在这一刻,也终于侵袭上了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女子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