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原来在她说出“你们都要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那双现已化作日月的金银异色双眸,就已经看穿了我以后的命运,看见了我的家庭、下属和友人。
  那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同伴来陪我呢?
  就这样,昆仑之主身披新制成的五彩羽衣,怀着惆怅的余韵与依稀的期盼,与昆仑山上的生灵告了别,便沿着昔年走过的道路,再一次踏上旅程:
  因为她能隐隐感受到,这颗巨蛋落在自己面前并非偶然,而是某位神灵有意为之;沿着这股若隐若现的感觉走去,多半便能与这位神灵相遇。
  就这样,昆仑之主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走了好久、好久。
  她昔年踏过的土地,眼下已经两边都长满了绿草,点点野花盛开其中,蜂飞蝶舞,满目生机;以前还是被洪水淹没过、满是淤泥,她不得不和巨蟒们一起捧着大把大把的灰尘泥土来填平的浅滩,眼下上面已经落了一座高山,她不得不绕行过去,才能继续向前——这便是太古时代的“沧海桑田”了。
  她走啊走,走得累了,便在奔涌不息的大河边停下脚来,用手掬了些水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清洗干净,结果在她俯下身想要饮水的时候,下游突然有个和她一样体态的神灵飞驰而过——
  好家伙!明明她和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家伙隔了少说也有十丈远,但那位神灵的躯干实在太高大了,奔跑的速度也很快,一脚踩进河里的时候,飞溅起来的水花铺天盖地得宛如一场暴雨。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昆仑之主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湿的新衣服,从她身上落下来的水滴,当即就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了一个小湖泊。
  昆仑之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词,格外形象格外贴切,也格外让人恼火:
  落汤鸡。
  眼下的她还年少,意气风发,锐气正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铆足了劲儿追上前去,一边狂奔一边怒吼:
  “你在干什么啊!”
  然而这两人跑得实在太快了,声音的速度都跟不上她们的脚步;可问题是,每一个跑圈的时候有“我要被套圈了我要被超越了”危机感的前方的人,都能看见身后人的影子慢慢逼上来,特别有压迫感。
  在前方奔跑的那家伙也不例外,她头也不回地一边往前狂奔一边大喊回去:
  “你别追了!你追不上我的!”
  然后她的声音就逸散在了狂风里,昆仑之主半个字也没能听见。两人一个在前面喊一个在后面喊,结果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鸡同鸭讲。
  于是旷野之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手持双蛇的巨人在前面奔跑,一步下去就有数十丈远;身量连她小腿都不到的昆仑之主,把两条腿硬生生跑出了残影,属实是浓缩就是精华!急支糖浆广告看了都要付版权费!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互相追逐了一整个白日,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前方的巨人才停下脚步,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对昆仑之主露出一个开朗的、得意的笑容,两排雪白的牙齿在橄榄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好一个黑白分明:
  “嘿嘿,是我赢了。”
  昆仑之主:???
  她看着这个毫无阴霾、阳光开朗的傻乎乎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属实也有点傻,只能叹道:
  “……我不是要跟你比输赢的。你刚刚跑过大河的时候,踩起来的水浇了我一头,很冷很难受。”
  巨人一惊,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还因为跑得太快了没有了力气而原地趔趄了一下,胡乱摆着双手道歉:
  “啊呀!我以为我中间换了个方向能绕开的,没想到还是……啊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的没想到!这,啊呀,都是我不好……”
  昆仑之主见她态度诚恳,再加上自己之前也不是要“问罪”,而是“你得知道你闯祸了”的告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奇道:
  “算了,也没什么,反正跑这么久,衣服都晒干了——话说你在跑什么?这一路过来,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你啊?”
  巨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头:“我在追赶太阳哩。”
  昆仑之主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道:“你追逐太阳做什么?”
  巨人豪情万丈地答道: “那可是女娲的眼睛!”
  她眼见着恢复力气了,便又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拔腿向东方走去,豪情万丈道:
  “我要追赶太阳,我要让女娲也看见我!”
  昆仑之主从来没有过这种“急迫”的感觉,茫然道:“可是太阳就在那里……”你不用去追赶,她也会看见你的。
  然而这巨人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笑了起来,弯下腰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小昆仑,这你就不懂啦。”
  她的长发已经被太阳烤焦了些许,变得乱蓬蓬的;双眸也因为常年注视太阳的方向,被日光染得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琥珀。如此一来,当她凝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再加上她胸前、双手缠绕着的巨蟒,便给人一种格外震撼的威慑感。
  但当她爽朗地、毫无阴霾地笑起来的时候,太古神灵的淳朴和友善,便从这个巨人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果然不愧是能追赶太阳的人,笑起来竟有着与太阳同等的温暖光辉:
  “我看见了她,于是我就要追上前去,因为她就在那里。”
  ——因为“道”就在那里。
  ——我见,我知,我前去。
  巨人和女娲的言语在一瞬间微妙重叠,某种神奇的、熟悉的感觉促使着昆仑之主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是‘夸娥’。”1
  名为夸娥的巨人爽朗地笑了起来,震耳欲聋:“是我。你要去干什么,小昆仑?这可不是你回家的路,你的山在西北那边。”
  昆仑之主回答道:“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新生的晚辈,为了解决她身上的异常情况,我要去见能掌管这件事的神灵。”
  夸娥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热情为她指路道:“我知道你要找谁了。”
  “昔年我追赶太阳之时,曾路过女娲身畔。她的四肢百骸化为世间万物之后,唯有一点精气不散,去而复返,在原地停驻多年后,眼下竟隐隐有人形了。”
  “我想,女娲开天辟地是‘生’,那么从她精魂里诞生的神灵,未尝不是‘生’的一种;再加上你的这位晚辈又是新生儿,若要论起这方面,还有谁比这家伙更擅长?”
  昆仑之主得到了答案后,大喜过望,便立刻足下生风地朝着夸娥为她指明的方向赶去,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夸娥在她身后遥遥挥手,连带着把长蛇的耳环与项链都甩得呼啸有风:
  “小昆仑,有机会记得再来和我一起追赶太阳啊!”
  昆仑之主朗声道:“下次吧,下次一定!”
  她顷刻间便奔跑出数百里,只能听见夸娥的声音还在依稀从身后传来:
  “那你记得,一定要来!”
  就这样,沿着夸娥指出的方向,昆仑之主又走了很久,终于在女娲遗骸形成的高耸山峦与森森古木之间,见到了一位新生的神灵,正从地上缓缓起身。
  她的墨色长发宛如泼墨,覆盖在她丰满有力的麦色身躯上,竟有着水流般顺滑的美感;不仅如此,她周身的肌肤丰润油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照出些许橄榄的色泽,便有一种近乎蓬勃的生命力,劈头盖脸地迎面而来。
  这种美和女娲具有的那种野性原始之美不同。
  她更有生命力,更热烈奔放,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或许正是这份吸引力的缘故,她的脚边万物萌发,她的周身清风涌动,曾拂过昆仑之主鬓发的那一缕清风,眼下正服服帖帖地缠绕在她的指尖,化作一声叹息、一道笑语:
  “你来了,小昆仑。”
  在听闻这一声呼唤的同时,之前曾目睹女娲开天辟地奇景的昆仑之主,在迎面而来的、过分馥郁浓重的生机气息中,再度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天道感召的眩晕感:
  在女娲分开天地的那一瞬间,“太古混沌”结束;而在这位神灵诞生并开始履行职责的那一瞬间,“生息繁衍”开始。
  就这样,她得以知晓这位神灵的名字与职责:
  这是“高禖神”,负责世间万物的交配、繁衍、生息与延续。
  于是她颔首:“是的,我为某位新生的晚辈而来。”
  高禖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那是玄鸟,是天地间第一个‘新生’的存在。”
  “首生子会得到天道最多的眷顾,所以她领受的神职是‘术法’和‘军事’两项;可这样的权能对现在过分幼小的她来说,有些难以驾驭,天道只好把她送到你麾下慢慢长成。”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多一个人多一口饭而已,便颔首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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