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如果名为“金钗”的白水素女,对三十三重天的了解再多一点,就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百年前,初任太虚幻境之主的警幻仙子刚到天界时,天界的浮华之风尚未得到半点遏止,人人都喜欢穿桃红鹅黄柳绿姹紫之类的鲜亮颜色;可等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人担两职,成为瑶池王母亲信,更是和凌霄玉帝定下百年赌约的时候,大家反而开始仿效起她简朴的作风来了。
可见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之类的全都是鬼话,大家真正敬的,其实是“罗衣”所代表的威势和权力。
如果有人能把一件衣服,从传统的意思穿成另一个意思,再加上这人的地位足够高、收获的民心足够广、手头又有一定权力,那么大家就会更加认同她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就这样,“白麻衣”这一昔日不祥的象征,眼下落在这些周围村民的眼里,却已经代表着医师所独有的权威了。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讪讪而笑:“这不是看着金钗姑娘一直在忙嘛,不好意思过来……别揪耳朵,别!我们这就去自述病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要发热,还拉肚子……”这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今天怎么冷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同伴也打着哆嗦赞同道,“风太冷了,吹得我头痛。”
金钗眼神一凛,立时给这两人的病历上批了两笔象征着重病疾病的朱砂,随即开了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治寒热诸疟方的第二方,青蒿方给这二人: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先留在白房子里吃药观察一番——阿云,宝珠!去查查这两人是附近哪个村落的,让那边的人这几天都不要来做工了,再叫你们师姐带上足量的艾草和石灰,和兵士们一起,把那边村落里里外外都熏上一遍,灭杀蚊虫!”
她话音刚落,就从白房子后面窜出两个年纪略微有些小的苗女。只不过她们年纪虽然小,身上穿的和正在外面给村民们把脉看病的医师们,是一样的白麻袍子,也就是说,她俩也是金钗的学徒:
“这就去,老师放心!”
两人见金钗对他们的病情如此严阵以待,之前那种“扛一扛就好了”的心态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恐慌,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询问,然而不管他如何佯装若无其事,都无法掩去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金钗姑娘,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会死吗?”
金钗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道:“不好说。如果你们接下来还这样打摆子,又有发热、头痛、出汗的症状,那多半就是疟疾无疑了。”
她迎着两人骤然惨白的面色,耐心询问道:“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让兵士把药包发下去了,也派人去各个村落详细分说过‘疟疾靠蚊虫叮咬发病’,教大家灭蚊和做纱帐,你们那边有做到位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确定道:“好像有……也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
那一瞬间,金钗实打实体验到了,来自千百年之后的医生们,在面对“医生虽然说过不能吃饭,但是我们给病人吃的是稀饭,稀饭不算饭”这种乌龙却要命的情况之时,从心底腾起的熊熊怒火有多旺盛:
???怎么搞的,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谢端这种狗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生物?!你最好下一秒就赶紧给我个解释出来,否则我就真的只能默认你们村子里管事的人也是一样的狗人了!!
两人见金钗面色铁青,立刻吓破了胆子,急急解释道:
“金钗姑娘,我们村子里的,不是苗人是汉人,当家掌权的也和他们的蛊婆不一样,是村长。”
另一人更是急得方言都飙出来了,飞快道:
“俺们的村长是个从大地方来的老秀才,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他一直看不惯你们行医救人,说‘女人家行走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个人行为不要牵连病人,他的个人行为和俺们一村都没关系得嘞——村长在发现来讲解相关事宜的是女人之后,就莫得把事放心上,灭蚊杀虫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明白了。”金钗略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情绪,对身后正在统计药材用量的两位女子道:
“去和我阿姊说一声,这个村子里的人,以后就算能治好病,修路时也不该再用。”
“不必服徭役”这个消息本来应该令二人欣喜若狂,然而他们对视一眼,却从彼此的脸上,真真切切看到了“绝望”二字: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徭役!
秦慕玉的军队每天都要从这边经过好几次,一开始还会有人从苗寨里往下射箭、扔土块、扔被芭蕉叶包裹着的牛粪和猪粪,可这些将士们身上都穿着铁甲,就算中了箭,也伤不到多少,就更别提溅到身上的脏东西了,只略一擦,就继续扯着嗓子喊口号:
“苗人汉人一家亲,汉人苗人一家亲!”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谁修路,谁得用;要致富,先修路!”
“陛下已免西南赋税五年!”
如此威势,惹得某个寨子里,对兵法略有了解的寨主只一看,便和蛊婆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很久,最后她们一拍即合,飞快作出决定,成为了这个新区域里,最先对秦家军敞开大门的苗寨:
“军纪严明,一心为民,秋毫无犯,这是王者之师哪。”
“能训练出这样军队的人,她想要取什么都易如反掌,我们的寨子就算再把墙筑高一百丈,再把壕沟挖深一万倍,也挡不住她的军队满腔热血,悍不畏死,人民的心最终也会像太阳落在西方那样,落向她们那边。”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要,反而要帮我们修路。”
“我们要是再不识抬举,等驿道修好后,就真的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了!”
而她们十分识时务的示好果然得到了秦慕玉的褒奖。
紫衣银甲的将军纵马而来,在寨门口解下了所有的盔甲和兵刃,只身入苗寨,对或好奇或警惕聚拢而来的村民们,解说了这次修驿道的与过往不同之处:
“本次驿道的修建,已经得到了朝廷的批准,我们可以动用火药炸山石,还会有工部派来的水利专家协助我们。”
“同时,为了让大家不至于要一边修路一边交赋税,受两份压迫,陛下在知道了此处的情况后,已下旨减免此处五年赋税。”
“我们会按照每个村寨的势力范围,综合考量,在修路的时候,尽量不破坏水文,防止日后洪涝灾害加剧,同时让驿道尽可能路过更多村子,让大家都能搭上这辆顺风车。”
她之前,究竟在多少村寨里“如此这般”地详细解说过?记不清,数不清,反正很多很多。总之,她一直坚持亲力亲为到今天后,最直接的成果之一,就是曾经在太和殿里,能和述律平对答如流的清朗嗓音,眼下已经变得更沙哑、更成熟、却也更可靠了。
就好像一只羽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离开了鸟巢,彻底失却了来自母亲的庇护后,她虽然变得更加灰头土脸,却也更加坚强有力了,眼下拔高声音说话的时候,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从她的周身散发开来,让人不自觉便屏息凝神,听她解说:
“此次修建驿道,主要实行‘责任落户’制度,即,这一段路在哪些村寨的势力范围之内,哪些村寨就要出人帮忙,出问题的话,也会按照分配的任务,具体追责到村子和个人身上。好处是,等以后驿道开通,出力最多的村寨,就可以按照人手比例,拿到相应的盐铁。”
“避免过期、生锈、用不完等情况,盐铁凭证将分五年兑换——请大家放心,朝廷不会赖账的,因为我已经上书请示过陛下了,把自己押在这里十年!我秦慕玉说话算话,要是届时我不认盐铁凭证,随便哪位蛊娘取我颈上人头,我但凡喊一声‘痛’字,就不姓秦!”
“愿意来修路的人,不发工钱,但是每天管饭,两顿稠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绝对不会把大家累垮!”
其实相关条件解说到这里之后,就差不多了,因为按照上一位四川宣慰使和他手下的官员作风,就算他们能给民工发钱,也最多发几十文钱,连给劳损的肌肉贴膏药的钱都不够。
但秦慕玉还是尽职尽责地把“为什么不发工钱”这件事,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按理来说,是该给大家发工钱的,对吧?但是这次真的发不起,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除去每天给大家供两顿稠饭,隔三天还会供应一次肉食和干饭之外,用额外的钱请了支商队,按照‘驿道修成后’的平均速度和货物容量,每隔半月,就帮大家从山里往外运货物,好让大家不至于因为修筑驿道而耽误自家生计。”
此言一出,整个寨子都像是落入了一滴冷水的沸腾油锅似的,“腾”一声就炸开了,立刻有汉话说得好的人拼命挤到秦慕玉面前,扯着嗓子撕心裂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