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终至今日。
  【白再香者,酉阳后溪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御前官也。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天显二十二年,国师入宫,白再香奉上命,往而迎之,礼遇恭敬。路遇废东宫,见其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白叹曰,此非长久之势,遂讽谏于上,上悦而纳言。】
  【天显二十五年,时护国将军、太傅,连逆贼数十,勾连废东宫,里应外合,谋图不轨,意欲窃国,兵发于雁门而指京畿。上问计众臣,然逆贼势凶,竟无敢应者,惟白愿往,又列良计十二,为《定国十二策》,妙言要道,词穷理极。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遂拜白再香为镇国大将军,将兵诛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废东宫,幽于暴室,立皇太女元,封白再香为武安侯,世袭罔替。】
  【魏史·白再香列传】1
  作者有话说:
  1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
  ——《论贵粟疏》
  第106章 抚边:精诚团结,代代相好。
  西南多村被精选在一起的精壮劳力,近些日子来,每天早晨,都能在在米面的热腾腾香气中睁开眼睛。
  虽然其实到头来他们喝的,还是掺杂着野菜和粗面的、有些剌嗓子的粗粮,但是比起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已经好上一万倍了。
  不仅如此,在早饭期间,他们还要按照十日一检的规律,依次去秦金钗姑娘主管的白石头房子那边,看看有没有拉肚子、发热等问题。若是有的,就要留在那里治病吃药;没有的,也要带着草药和石灰包,在营地周围灭蚊捕鼠,要不晚上做完工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生。
  今早有两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从昨晚起好像就有点发热。
  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忍一忍就能扛过去,多少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哪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后就娇贵起来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二人的病情还真加重了,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那一碗浓稠的野菜疙瘩汤,前往秦金钗所在的村子边缘看病。
  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排成了好几支长队,有好几位穿着麻袍、用粗布覆面的女医们早就开始就位把脉了,而这些女医们也相当令人眼熟,都是往日里跟在金钗身边学习的本地的女郎们,等遇到她们不敢断定的病症,才会挥手,示意病人去更后方的石屋里去。
  这两个倒霉蛋互相对望一眼,脸上便显出一点退堂鼓的神色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些年来,金钗始终在给当地的人们把脉治病,名声很好,听说就连苗寨里的蛊婆都教给了她不少硬本事。
  苗寨向来排外,不同地区的苗语甚至都不能互相交流;不仅如此,绝大多数的寨子和汉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更别说蛊术是人家的看家本事了,如果有蛊婆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了汉人,那她在寨子里的威信就得打个对折。
  然而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每到一处新苗寨,金钗都会带着厚礼上门。不过这些厚礼绝对不是什么浮夸而无用的金银绸缎、古玩名画什么的,而是当地居民们最需要的药草、铁锅和盐——别笑,朝廷为了防止边民起义,对铜铁等能铸造武器的金属把控得很严,金钗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正好能解当地居民的燃眉之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旦苗寨收下这份厚礼,金钗就能和他们说上话。
  然后,金钗就会求见蛊婆,再摆出这些年来,她给当地所有人治病的记录给蛊婆看。生病人的姓名、住址、症状、推测病因、脉象、用药、康复时长等消息,在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按了病人的手印,看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蛊婆能够被这些病历说动,那么她就会向蛊婆求教,在苗医的体系里,应该如何治疗寄生虫和疟疾等西南湿热之地最常见的疾病;如果这个蛊婆比较警惕,金钗也不会强求她传授什么知识,而是留在当地,支起帐篷,建立临时医疗单位,治病救人。
  蛊婆一天不见她,她就能救一天的人;蛊婆一月不见她,她就一月不走。
  时间一久,寨子里的蛊婆,就会感受到“道德”和“医术”的双重冲击了:
  她拖延的时间越久,金钗治好的人就越多,在苗寨中收获的民心就越广;与此同时,来自中原的草药和医术,竟然和蛊术一样能治好人,这无疑是对传统的苗医体系的又一冲击。
  要是这么做的是普通人,早就在第一天行医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
  可架不住金钗她是四川宣慰使的妹妹,秦慕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亲兵卫队来看她,给她和学徒们送粮、送水、送药,还会留下一队精兵护卫。这队精兵护卫每天除去保护这支医疗小队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最多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操着刚刚学会的、还有点生硬的当地苗语,绕着寨子一边转圈一边高喊:
  “苗人汉人一家亲!”
  “秦家军不要钱,不要粮,是朝廷派来帮大家修路的;秦家军首领的妹妹,是来这里帮大家看病的!”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收苛税的坏人,秦家军的首领已经向陛下进言,帮大家把赋税免了五年,大家可以去镇上问问,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好汉人不骗好苗人,苗人汉人一家亲!”
  这一套来自几千年后的“医疗援助”、“共同抗敌”、“民族乡亲”的组合拳政策,直接把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的古代本地土著给打了个晕头转向。如此一来,等到蛊婆再度下令,向前来求学兼援助的金钗,打开苗寨大门的时候,她在周围寨子里的名声,都很高了。
  更别提她向蛊婆求学的时候,蛊婆才会发现,这姑娘别的不说,对寄生虫的防治知识学的是真好。
  一看脸色、一上手把脉,再一问过往病史,就知道这人得的是什么虫;而且她开药的时候,从来不用什么人参茯苓等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的贵重药品,而是多用南瓜子、槟榔、梅子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东西入药。
  悟性好,态度恭顺谦卑,身份高贵却还没什么架子,尊老爱幼,一心想着学习治病救人,最关键的是人还长得俊俏讨喜,听说还有一段很悲惨的往事……这简直就是对中老年妇女特攻buff拉满的顶级晚辈配置!
  等金钗再从苗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十有八九除了从苗医蛊婆那里学到的新的寄生虫、疟疾和湿热之地常见疾病的治疗知识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嘱咐:
  “阿妹真的没有可意人?看看我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喏,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都好欢喜你嘞。”
  “哎哎哎,你也好意思这么说?羞不煞你也!你们寨子里的人有我们的俊俏么?金钗阿妹,看,那是我们最强的勇士阿辉,也是最俊俏的好小伙,有一把子好力气,去年他自己就猎了一整只老虎回来,你要是收了他,保管这辈子都能清闲享福……什么,看不上他?那是他没福气!反正你把虎皮带上,这边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咯。”
  “这个是急症,第一时间没治好就没了。千万记得,不能像你们汉人那样,顾着什么体寒体虚不敢下手开药,必须第一时间开重药猛药,先把症状控制住了,再慢慢改方子养身体,人没了,啥都是虚的,懂?”
  ——什么叫国民孙女,这就叫国民孙女!
  结果如此一来,金钗的名声越好,大家看病就越不好意思麻烦她:
  她平日里就已经在给那么多人看病了,那么累,结果诊金还一直只收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也就买杯茶水润润喉吧,更别提她每晚还研读医书、外出急诊,这哪里是十文钱就能还清的恩情?别人对我们好是情分,可不是本分,不能仗着她心善就欺负恩人哪。
  结果这俩人刚想脚底抹油绕弯溜走,眼尖的女医就看见了他俩的动作,高声告状:“老师!有人想跑!”
  好家伙,这一下就看出来了,两位白水素女的确是同胞姐妹。
  金钗“噌”地一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手揪住一人的领子,气势汹汹道:
  “是谁想跑啊?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嗯?”
  经过两年的长途跋涉、日晒风吹之后,金钗早就不是之前那副纤纤弱女的模样了。
  她的脸颊已经被晒成了小麦色,说话的口音也从标准的官话变得时不时能掺杂一句更加标准的苗语进去。身上穿的白衣,早已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锦缎天衣,变成了最常见、最便宜的白麻制成的袍子。
  因为白色麻布便宜易得,又因为在外伤频发的地区,如果沾上血,白色的麻布就能最直观地看出血的颜色,进而判断是新鲜外伤还是已经受伤有一段时间、正在溃烂的伤口,抑或是虫蛇叮咬,能大大增加判断病因的可信度,因此,她一直穿这种白麻袍,结果不知怎地,时间一久,在大家的认知里,反而让白麻袍,从“披麻戴孝”的不祥象征,变成“医疗”的特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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