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太傅所言甚是!毕竟从古至今,哪儿有让女人去当皇帝的道理呢?”
“便是太子如今年纪尚幼,摄政太后也理应为他挑选合适的大臣辅佐他,或者从宗室中推选一名摄政王出来,她怎么能越过所有人,自己去做这个摄政王?真是牝鸡司晨,有伤风化!”
“果然是草原来的蛮子,不识礼数!”
“此女不可久留,否则日后必然祸害朝纲,怕是会效仿前朝武帝之事……太傅大人,说真的,要是论起残暴来,前朝武帝或许还不及咱们这位陛下,毕竟咱们这位陛下可是有血洗太和殿的前科!”
——然而正在他们“成大事”之时,千里之外的四川土地上,真正和那个田螺壳有所联系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已经有丝丝鲜血从她嘴角沁出,她却半点没露痛色,只坚持将这个方子开完后,才扶着简陋的、都能闻见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棚子缓缓起身,坚定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把我会的方子,按照当地特产药材加以调整种类用量改良后,全都写给大家了,连带着相应的病因,也已经尽数分析过,以后可千万不能再混着吃药了,更不能有病拖着不治。”
“我们带着粮食和药物来,帮大家开山治水,种植药草,疗病治伤,开辟驿道又约束军士,不曾和大家起半分冲突,为的是什么?就是真心想要帮大家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的。”
“便是我日后不能再来给大家看病,也请大家信我阿姊——”
她深深拜下,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受宠若惊、七手八脚想把她扶起来,也不肯起身,只道:
“请大家信我阿姊。她是真正能办实事的。”
她环顾四周,只见无数人簇拥在自己的周围,一张张黢黑的、粗糙的脸上满载着真诚的关怀之情;再想起数年前,她带着满腔的爱意落在於潜水田中,想要觅得良人,助他拜相封侯的过往,只觉恍如隔世,又海阔天空:
这个世界这么大,大到区区一个小院子都放不下的地步,可为什么我之前只看得见一个人呢?
她没能想更多、更深,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就连离她最近的那位正在扶住她,大声喊着什么的老妪的唇形都读不清。
然而在这模糊的视线之外,有人心急如焚,快马加鞭,飞驰而来,势若闪电。
作者有话说:
1汉期门郎程伟妻,得道者也。能通神变化,伟不甚异之。伟当从驾出行,而服饰不备,甚以为忧。妻曰:“止阙衣耳,何愁之甚耶。即致两匹缣,忽然自至。伟亦好黄白之术,炼时即不成,妻乃出囊中药少许,以器盛水银,投药而煎之,须臾成银矣。伟欲从之受方。终不能得。云,伟骨相不应得。逼之不已。妻遂蹷然而死。尸解而去。出《集仙录》
——《太平广记·女仙四·程伟妻》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修士因不传授仙术被丈夫逼死的故事。
2蚘厥者,其人当吐蚘……乌梅丸主之。
——《伤寒杂病论》
牛肉共猪肉食之,必作寸白虫。
——《金匮要略方论》
槟榔二七枚。治下筛。引水二升半,先煮其皮,取一升半,去滓纳末,频服暖卧,虫出。出不尽,更合服,取瘥止。宿勿食,服之。
——《千金方》
第104章 金钗: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来者正是秦慕玉。
她的骑术相当高超,哪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下,也不曾踩踏农田,更不曾伤人半分,看起来颇是沉稳。然而等她翻身下马后,强撑着的沉稳风度就瞬间褪去了,只将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载到马上,和周围涌上来的村民们匆匆道别,便飞驰而去。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这个词汇,再怎么说,也应该和稳定又安全的归宿栖息之处挂钩吧?没有亲人在的地方不算家,没有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在的地方不算家,只能算得上是客居寓所,是冰冷的空壳,根本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可如果,能给“家”这个词汇染上温度的人,死去了呢?
日升月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脚步,潮涨潮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运转。你的家里,窗户还是窗户,桌子还是桌子,你以后每天要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样的,每天要吃的饭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你就是找不到你的心了,你就是再也找不回那种味道了。
秦慕玉感受着手下过分柔软的躯壳逐渐失去温度,一时间只觉天地之大,无可托身。
她带着刚刚与自己相认不久就要得而复失的姊妹在密林中纵马飞驰,凛冽的风从她身旁飞速掠过,锋利的枝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也恍然未觉,只一心想要速速带自己的姊妹回到住所服药疗伤,可就连秦慕玉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
神仙就算下凡了,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无法被轻易摧毁,那么,是什么东西,不仅伤到了这位白水素女,甚至都几乎将她送入鬼门关了?
——只能是她的本体被毁。
那么,她的本体在哪里,才会导致出现这种问题?
——肯定是京城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
那一瞬间,秦慕玉是真心实意地憎恨起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来了:
只恨我不精通法术,只恨我学的是武艺。如果我精通法术,从一开始,我就该看出她的本体不在身边,不该在询问她得到“无事”的答案后,就将她带来四川。
可谁能提前预料到一切呢?
毕竟谢端的翩翩君子的伪装,可是一直戴到亲手杀死了自己妻子并将其分尸,都未曾取下,一心想着“我要赶紧走”的白水素女,怎么能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正在疾驰之时,秦慕玉突然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声音轻若耳语,几不可查:
“……阿玉,我想起来了。”
秦慕玉猛然勒马,睁大眼睛,定定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子,从她瞳孔逐渐扩大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昔年的清澈气息:
“你……”
她只说了半句话便停住了,因为她根本无法称呼自己的姊妹。
向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赐名,高位者对低位者赐名。没有名字的人,在被“赐名”后,就有了追随者,就有了主君。
所以秦姝给自己手下的白水素女赐名“秦慕玉”,她欣然领受;可自己她的姊妹的名字,却是被那个凡人,用近乎戏谑的、调笑的方式赐下的,就好像能用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走心的名字,宣告对她的压制和所有权一样。
她怎么能再用这个名字去称呼她?
可如果她不呼唤这个名字,她又要怎样,在自己的姊妹魂归地府之前,再叫她一声?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秦慕玉接下来的这些动作,就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了,根本不受她一片空白的思维控制:
她勒停了马,将其系在路边树上,长剑一挥扫平一片地面,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自己的姊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那件外袍还是谢爱莲给她做的葡萄紫的袍子,可在沾上了鲜血后,昂贵的布料,便呈现出一种格外沉郁不祥的深色来了。
秦慕玉试图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给她喂些药,可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太多了,什么药粉药丸,都要被这似乎源源不绝的血给冲散了、冲走了:
“你醒醒,我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这些话语已经再也传入不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耳中。
被锤子砸得七零八碎的田螺壳,反映在她身上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浑身的骨头都寸寸尽断,整个人绵软得活像个无生气的肉块一样:
“阿玉这个名字很好,你……不要换了。”
秦慕玉闻言,只拼命点头,同时想要动用法力去修补她的身体,然而终究是徒劳,因为伤重到这个地步之后,便是大罗金仙亲自前来,也难以起死回生。
于是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格外强烈的不甘与痛苦,从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身上流露出来了。
她茫然地睁着一双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看向天空,正在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神似乎什么都没能看到,又似乎将那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布下这场赌局的神仙们都看见了:
“我这一年来,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选中了谢端这个人。”
“之前还有位前辈要救我来着,可惜我那时神志不清醒,混混沌沌的,直接把人给气走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真正放弃我,而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咒,让我不至于真的落入谢端这个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眼高手低的败类之手。”
传说人在死前,一生中的种种最为难忘的经历,会以走马灯的形式在面前展现,以此来回顾自己的一生有何遗憾与圆满;白水素女的这具躯壳虽然并非纯正的人类,但因为是以“化身”的状态降临到人间的,因此她能回忆起来的,也全都是她这短暂的一年中所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