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于是谢端今早起床时,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饭菜香气,感受着身边还未完全凉透的温度,心中半点波澜也无,只冷冷地想,我都忍你到现在了,你也该识相一点上路了吧?你身为我的妻子,肩负让我成家立业的重担,可眼下我的“立业”之路受到了阻碍,你难道不该为我而死,用你的尸体为我铺开一条康庄大道么?
  没多久,容色枯槁、却温柔顺从一如既往的女子,便从厨房出来了,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粉红色甜汤来到床前,柔声道:
  “谢郎,你这些天一直告病,不曾去应卯,我担心得很,就做了些吃的给你……”
  谢端还没等她说完话,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看向她,双眼里亮着鬼火一般蓬勃又森冷的光芒:
  “洛洛,你跟了我也这么些年了,你的功劳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女子未解其意,只俯下身去,将甜汤喂入他口中,结果还没等她把这一碗汤都喂进去,便感到胸口一凉。
  她怔怔地低下头去,发现一把雪亮的尖刀从自己的胸口洞穿而出。
  满盈异香的鲜血瞬间泼洒得到处都是,正正淋了谢端一头一脸,他却半点不曾露出嫌恶的神色——或者说,自从来到京城,见识过这里的繁华和“一个好岳家能够在官场上带来怎样的助力”之后,他就真的半点好脸色没给自己的妻子了。
  结果今日,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时,反而对她露出了一如初见时的温柔神情:“洛洛,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看,贺太傅需要我交一份投名状上去,我思前想后,还有什么比你更合适呢?你可是仙人,随手漏点什么东西下来,都能让我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那么你的血肉,肯定只会更有效力吧?”
  “你既奉玉帝之命下界助我一臂之力,又有‘夫为妻纲’的规矩,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你就是要为我而死的。我借你尸身一用,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他一边说,一边将刀拔出,望着汩汩涌出的鲜血,喃喃道:“冤有头债有主,要怪,你也该去怪贺太傅。”
  哪怕是田洛洛本人在这里,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常琐事和凡间烟火早就把她的法力蚕食了个空,眼下心脏被刺穿一事,便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把她给彻底毁灭了。
  白衣女子委顿在地,口中、胸腔全都在往外不停冒血,却还在努力伸手抓住谢端的衣角,散漫的双眼似乎在寻觅他的身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连带着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带有一股粘稠的、柔软的潮湿:
  “■■……”
  谢端没能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迅速起身,动作迅捷得根本不像个久病之人,可见他这段时间告的病假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避风头用。随即,他拎着女子死后立刻恢复了螺类原型的身体来到厨房,从水缸中翻出那只巨大的田螺壳,塞了进去,然后从墙上取下锤子,高高举起,狠狠一砸——
  远在四川,正在给当地居民把脉抓药看病的田洛洛,突然感到胸口一痛。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凭着对寄生虫知识的相关理解,已经治好了不少人,算得上是当地小有名望的医生。见她情况有异,不少病人立刻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病痛,关切发问:
  “秦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些天来太累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雪白雪白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一样。”
  “是不是前些日子的野菜太粗糙了,秦姑娘你等着,我马上回家拿几个鸡蛋过来,你冲开水一喝就好,可滋补了。”
  “秦姑娘要是支撑不住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按照旧方子随便吃点药就行……”
  已经更名改姓,不再叫“田洛洛”,只从秦慕玉那里继承了一个姓氏的女郎闻言,立时强忍疼痛,坚定制止道:
  “不可。症状不同,病因不同,药方也不同,千万不能一概而论,混着吃药容易出事。你这个是蛔虫,继续吃乌梅丸——”2
  说着话呢,她眼疾手快地把那位想回家拿鸡蛋给她补身体的村民拉了回来,按回座位上,追问道:“——你说你的症状是前些日子吃了碗炖肉后出现的?炖的是什么肉,可熟透了?”
  村民想了想,回答道:“就年节的时候吧,吃了碗炖猪肉,好像没炖熟,也好像炖熟了……秦姑娘,不怕你笑话,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偏僻地方,逢年过节的,有碗肉吃就不错了,要是想炖熟,就又要费好多柴禾,谁家这么奢侈,是要遭天谴的!”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你的病情和他不同,他那是蛔虫,你这是白虫。这样,你拿十四个槟榔,两升半的水,先……”
  她没能说完这个药方,因为第二股更剧烈、更直击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了上来,而此时,远在京城的谢端终于面无表情落下最后一锤。
  田螺的壳已经被全部碾碎了。如此一来,她即便死而复生,也法力尽失,永远不可能再来复仇。
  谢端面无表情地从满菜板的狼藉中,将还在扭曲蠕动的田螺肉收拢在一起,又高声应付了一下孩子们模模糊糊的询问声,随即他将这些田螺肉包入帕中,换了身衣服,略一洗漱,便来到了贺太傅府上。
  ——这便是“延年益寿田螺肉”的所有故事。
  于是他迎上贺太傅的目光,坚定道:“为成大业,死不足惜,况区区一妇人乎?还请太傅大人不必多虑。”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半晌后,才有零零散散的话语从暗室的各个角落中响起,说的却全都是赞扬谢端“拿得起,放得下”的话语:
  “谢大人能为大义而忘私情,实在是一代英雄人物啊!”
  “正是正是,多亏谢郎君有此良计,否则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谢大人也不必过于忧愁了,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成事之后,再另择名门贵女续弦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没什么差别!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斤斤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
  ——原来坐在暗室里的,不止谢端一人。
  等众位容貌姣好的仆役和侍女将十数只金盘端上后,借着金器的反光,才能影影绰绰看清,这间暗室里虽然为隐蔽起见,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但是坐在这方小房间里的,却有足足几十人。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手握重权的高官,显然,这便是“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保皇派,在述律平血洗太和殿后,藏得最深、也是最后的人手了。
  大家在述律平的严查下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年,早已是患难之交,如此一来,便愈发显得这次加入进来的两拨人格外突兀了:
  一波是刚刚被述律平扶上高位的谢端,另一波则是从边疆赶来的护国大将军的手下。
  前者已经用妻子的血肉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后者却尚未给出任何信物证明自己可靠,也难怪紧接着就有人对他发难:
  “我听说护国大将军和我朝太祖是绾角兄弟,过命的交情;哪怕后来太祖意外身亡,护国大将军对摄政太后也忠心耿耿,助其平定长江以北,定都建国,怎么也会派人来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郎君说笑了。”护国大将军的手下面不改色,“大将军本来就是看在太祖的面子上,才继续辅佐摄政太后的,从未真心奉其为君。否则的话,多年前他根本就不用去戍边,亲自留在京中,岂不是比留家人为质更有诚意?”
  “再加上护国大将军在关外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唯一的孙子在武举中被害,摄政太后不仅没有问罪凶手,甚至还御笔钦点凶手为状元,完全就是没把大将军当人看哪。”
  “古来都说,君圣臣贤。可今日这‘君’也不是什么圣贤人,那我们又何苦继续在边疆受那劳什子的委屈?”
  他从怀中掏出个被缠得紧紧的包裹,放在贺太傅面前,低声道:
  “大人请看,这便是我们将军的诚意。”
  贺太傅将包袱打开后,半枚赤金色的虎形配饰赫然陈列其中,使得城府最深的他也难以置信脱口惊呼道:“虎符?”
  “自然。”护国大将军的手下得意道,“边军早就只知将军,不知天子了,十万大军只听他一人号令,虎符已不再是必需之物,只能锦上添花。于是护国大将军特意命我将这半枚虎符带来,献给太傅大人,展现我们的诚意。”
  “等事成之后,你我斩下那老妇头颅,再取她身上另一半虎符,合二为一,才算圆满,太傅大人以为如何?”
  “甚好!”贺太傅击掌赞叹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有劳诸位与我共商大事,择日‘清君侧’,事成之后,我等便可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等并非乱臣贼子,而是拨乱反正的中流砥柱哪!”
  贺太傅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指着日月发誓,发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不知道是不是仗着日月光芒都照不进这里,他才敢说“日月为证”的;更离谱的是,竟还有人发自真心赞同他的这番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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