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请问,谁拦得住我?”
“秦君哪,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可千万仔细想想……”秦广王见情势不妙,战战兢兢出声解释道:
“虽说太虚幻境统领三界姻缘红线,但人间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这经由鬼魂父母之手,从幽冥界里引出来的女鬼们的红线,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不归太虚幻境管辖。”
“便是月老和符元仙翁,也不曾把手伸进地府,更不曾太岁头上动土,要查幽冥的账,就是在打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脸……”
他虽然在努力对秦姝解释“阴婚一事合乎流程,不查账对大家都好”的道理,但是如果细细看一下双方的站位,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很好笑的事情:
十殿阎罗,五方鬼判,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乃至暗暗被调来,簇拥在大殿四周的阴兵,在迎风招展的红旗面前,竟半步都不敢踏出;因为一旦上前,就会被视作是接受秦姝的挑战,就必须真刀实枪去打这场必败无疑的仗!
此时此刻,她只是站在这里,便如定海神针般镇住了场面,把别人的地盘给变成了她的主场,如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永不崩毁的丰碑。
秦姝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她缓缓扫视过面前的无数鬼神,开口道:“既如此,虽无前例,我可为之。”
她话音落定后,手中本命法器立刻跃入空中,迎风一展便有千万丈长;与此同时,在本体之外,本命法器的虚影在幽冥界的半空中凝出实体,随即带着无数道红光与烂漫的朝霞,从无日月、无星辰、一片愁云惨淡的高空携着尖锐的风声直直坠下——
奈何桥上,千万鬼魂齐齐震悚跪地,下意识自胸腔里发出对如此威势的畏惧哀鸣;奈何桥下,深不见底的忘川被当场澄清,回旋倒流,激荡起万丈波涛。
此时此景,恰如秦姝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瑶池里,发下新律的那一瞬间,灌愁海中出现的异象!
这一面长旗落地,铿然有金玉相击之响,原本带着森森鬼气和十八层地狱痛苦哀嚎声的冷风,在拂过那面嫣红的旗帜之后,隐藏在其中的怨气和恨意,就被瞬间消解了。
与此同时,十位阎罗殿中的五色仙笔齐齐跃入空中,无风而动,恰如秦姝在还是个新上任的文书官的时候,就敢动笔修改织女云罗、天孙娘娘的红线册子一样,将所有人间女子的姓名,都从生死簿上改动了一笔:
今朝弃他幽冥,来日入我太虚!
剑来,道来,天命来!
这一笔下去,惊动九幽,震撼天地,“规则”的改变便定了型。
从此,再也没有“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的说法,再也没有能被规则承认的阴婚,再也没有折损功德克扣香火换取来世,各人缘法各人算,不必勾扯旁的。
千万支笔,千万本生死簿,千千万万个女子的姓名,凝聚成一道无形而剧烈的冲击,由幽冥界阎罗殿为中心,向着整个三界飞速扩散开去,数不尽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扬得那矗立在阎罗殿前的红旗猎猎作响,声振寰宇。
在这惊天的骤变中,在十殿阎罗的怒视下,身穿玄色七星道袍,长发高挽,佩五岳金簪的女子负手朗笑:
“了账,了账!今番这三界的女子婚事,便彻底不伏诸位管了!”
第101章 月孛:朱孛娘和朱佩娘。
这一大笔人名勾出去,只把十殿阎王心疼得直跌脚,阎罗王更是口呼:“造孽,造孽!秦君真是欺杀人也!”
幸得秦广王眼尖,从秦姝的银面具下窥见一点端倪,狐疑道:“秦君是受伤了么?为何总戴着那个劳什子,怪不方便的。”
数百年过去,现在三界生灵都知道,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君,是个难得的勤恳朴实、不好花里胡哨那一套装饰的神仙。
可眼下,她的脸上却多了个银面具。
这种不必要的装饰品除去能够遮盖容貌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可如果神仙本身状态正常的话,那容貌就会极致完美、无可挑剔,恰如法力幻化成的锦衣璎珞、宝光瑞气一样,是你功德大成、受过褒奖、修行得道的象征。
天人法相若无五衰,何等尽善尽美,何等威风凛凛,有什么好掩饰的?
于是秦广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在呼啸得让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狂风里,大着胆子凝神一望,随即狂喜高喊:
“……等等,六合灵妙真君她受伤了!”
——从称呼的变动中就能看出,十殿阎王对秦姝的态度,在发现她容貌有损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试图拉关系的亲密的“秦君”,一瞬间就换成冰冷疏远的“六合灵妙真君”这个最高官职了。
然而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和人间的那套“你毁容了,变得丑了,吓到我了,我不喜欢,要离你远远的”逻辑不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争权夺利、你死我活:
她容貌更改了?!她法力衰弱到这个地步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秦广王振臂高呼之下,自然无不响应无不遵从,十殿阎王一拥而上,万千阴兵摇旗怒吼,顷刻间,便有浓烈的黑雾与愁云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向秦姝涌去:
眼下你的状态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要来管地府的闲事?六合灵妙真君,你是不是忒托大了些,你真以为瑶池王母在你背后,便没人敢动你?!
一时间,秦广王甚至都把几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给翻出来了:
度恨菩提白素贞在人间的那段传奇往事,眼下三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最后恶有恶报的许宣和林东的身上,反而把蒋和这个擅长帮别人做媒、拉阴魂红线的人给忽视掉了。
而蒋和这家伙当年受罚的时候,罪名就是“许配阴婚”,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在多年前就有越权之心,真是好算计!
一念至此,秦广王的心头突然掠过一阵淡淡的阴影与疑云:
……不对。
天界的所有神仙们,在提起六合灵妙真君这家伙的时候,哪怕是看她最不顺眼的、以符元仙翁等人为主的守旧派,也不得不咬着牙说一声“好”,夸她算无遗策,着眼高远。
这样的一位神仙,既然从数十年前就有计划,要插手幽冥界的事务;那么此时此刻,她要彻底销毁“阴婚”这种习俗,甚至不惜为此打上门来,难道就真的会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正处于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么?
正在秦广王想到这点的那一瞬间,秦姝也有动作了。
然而和他人所想中“外强中干”不同,秦姝面对铺天盖地滚滚涌来的黑云,半点心虚惊慌的神色都没有,就这样拄着红旗笔直站在原地,不退不让,在宛如化不开的浓墨的云中长笑一声:
“来得好!!”
秦广王闻言,心下大惊,立刻拔高了声音,对其余九位同僚撕心裂肺大喊道:“退——快退!那是她伪造出来的假象!”
只可惜迟了。
阎罗殿前的形势,原本看似对秦姝极为不利,汹涌得望不到边的黑雾已将她清瘦有力的身形完全隐没,就连那一袭玄衣,也彻底消弭在了鬼魂们的嘶吼与张牙舞爪中。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时光后,会有启明星出现指引黎明那样,在这浓重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喘的黑暗中,陡然放射出一点金红色的明光。
这道光芒原本只是很轻微的一抹,但数息之后,就飞速扩展成了一片朝霞的海洋。刚刚那份黑暗在这种最极致、最纯澈、最明亮的光芒之下,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一触即溃,露出黑雾中的情形:
哪怕是被最窒息的黑暗包裹住的那一瞬间,秦姝的身形也半点都未曾移动,从那道身影里透露出来的,有一种格外可靠而沉稳的力量。
只见秦姝倒转长旗,将满把红霞约束在手中,这面法器便瞬间从施展法术的旗帜的形状,变成了武将们常用的长枪,隐隐与秦姝身兼双职的身份应和起来了:
红旗招展之下,她便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执掌三界红线;长枪横扫之下,她就是六合灵妙真君,要“一力降十会”地将所有繁文缛节、陈规烂矩一扫而空。
——今日奋起红旗,澄清万里玉宇!
在秦姝下一秒,驾起清风高高跃起的那一瞬,万千幽魂无不退散,便是十殿阎罗也不敢攫其锋芒,只见她倒转红旗后,将那尖利锋锐的尾端,狠狠向最上方的混沌天空刺去!
那千锤百炼过的梭罗仙木何等坚硬,最初被这般打造出来的时候,就是为着在不方便施展法术的时候能够动用武艺;而眼下,当秦姝将全身法力都灌注其中之后,这一击,便有惊天动地的大威能。
这道澄澈汹涌的灵气,从终年无日无月、不见星光的幽冥界中咆哮奔涌而出,刹那间搅碎愁云惨雾,吹散鬼气森森,一时间,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人间,无数神仙和感应能力超强的人类,都被这道来自虚空中的剑气激得灵台通明,心神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