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这厢事毕,排行第二位的楚江王又上前拱手行礼,赔笑道:
“秦君原来是陛下特使,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我们还在想,是什么人愿意来这八百年见不到一点太阳的幽冥查探访问,这可是个辛苦活计啊,没想到果然是秦君!秦君不辞劳苦,高风亮节,实在是我等表率——”
秦姝抬手示意此人不必多言,单刀直入道:
“既知道我是持瑶池王母信物、受司法仙君亲命的特使,就废话少说,速速把命簿册子抬上来让我查查。”
十殿阎王闻言对视一眼,不少人的脸上都慢慢收敛了之前那种诚惶诚恐、和和气气的神情,转而挂上好一副有恃无恐的假笑,回绝了她的这个要求:
“秦君,这……实在不是我等有意为难,而是节制鬼神一事,分明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
“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尚未退位,秦君便要以太虚幻境之主的身份,插手阴间地府等事,便是有了瑶池王母信物,也实在说不过去。”
“我们知道,秦君办事速来是最合章程的,怎么今日反倒冒失成这个样子?依我等之见,秦君若真有心查地府的账,不如先去向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讨个信物再来也不迟,毕竟北极紫微大帝是凌霄宝殿的辅佐官,不是瑶池的。”
秦姝闻言,只沉默不语,谁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但如果让对她比较熟悉的痴梦仙姑和云罗等人来,这帮姑娘们第一时间就能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一级戒备,一级戒备,秦君这分明是要搞事的前奏!接下来如果她把手放在袖子里,要么是在捏法诀要么是在抄家伙,我建议此时此刻所有正站在她面前的人立刻走“认错检讨、受罚返工”的一条龙,没准还有不被痛殴的希望!
只可惜痴梦仙姑四人组正在太虚幻境里,要么带着神瑛侍者在后山种新一茬的灵芝仙草,要么就是在带着刚刚化形成功的绛珠仙草,对她大谈特谈“虽然我们看起来很累,但我们的工资高待遇好”,情形和后世老板给新入职的员工画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另一边的织女云罗虽然已经减少了工作量,近些日子来产出的云锦越来越少了,但她和另外两位织女姐妹的法力又在切实增长,因此一时间还真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总之就是神神秘秘不出门就是了。
——在唯一能看破真相的群体全都忙着社畜干活,因此没人能来告诉他们秦姝现在绝对满心都是想搞事情绪的前提下,幽冥界的十条变质咸鱼,就这样错过了最后一波能保持体面与和平的机会。
眼见气氛僵硬,十殿阎王之末的转轮王又忙忙解释道:
“也不是说六合灵妙真君在地府就什么都做不得,还是应该按律办事,只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情的好。秦君多年前在人间,点化度恨菩提之时,送下来的两个凡人,此时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呢,秦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去看看这两人?”
另外九殿阎王一听,齐齐应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秦君如此年少有为,深得陛下倚重,百尺竿头之时更要小心翼翼,切莫行差踏错,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秦君身为瑶池王母陛下的代行者,这对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就不要越权来管幽冥界的事情了,须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可不是唬人的。”
“要我说,办事还是得讲究一个‘拖’字诀,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等人间那些需要处理的事物都被拖成死案烂账了,一投胎转世,哪儿还用得着处理那些事务?”
“秦君未免也太小心了,之前的千百万年来,三十三重天和幽冥界的办事流程,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非要查这笔账干什么?你查得越清楚,北极紫微大帝的面上就越难看!”
秦姝听着满耳的劝告,又看着这一张张明摆着就是想用规矩把自己给压死,好叫幽冥地府的烂账错账、冤账假账不至于被抖搂出来的心虚面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说的是错的吗?还真不算,因为按照《天界大典》的流程来看,秦姝的确只有统领三界姻缘红线的权能。如果她此时一定要以瑶池王母信物为凭查看生死簿,等到最后,查出的问题越多,她和北极紫微大帝结下的梁子就越大。
况且幽冥鬼神司掌死亡,意象不祥,素来被阳间活人忌惮,从“城隍庙香火寥寥”一事上便可见一斑;如果说十殿阎王病急乱投医,和天界的玉帝一样想了个昏法子出来,也很正常。
可“向来如此”,便对么?
为了求生,手段尽出,损人利己,便对么?
秦姝沉默片刻,又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为何我一路行来,见幽冥鬼差多是女身?”
秦广王下意识答道:“自然因为人间枉死的女孩都在这里,配完阴婚还剩这些,因为她们功德还在,可投胎转世的好命数已经被抢光了,她们就只能留在幽冥地府当差——你捅我干什么!”
被仅次于他的楚江王拼命捣了好几肘子之后,秦广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
果然,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秦姝的脸上,便现出一点讥诮而欢乐的神情来,分明是怒极反笑了:
“既如此,我这里有个故事,想讲给十殿阎王听。”
十殿阎王不知为何,忽觉背后一寒,像是被什么无法无天的猛兽给盯上了似的;正在此时,秦姝又道:
“我在人间看话本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这么个故事,说是天地间有一块灵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修成神通,分明是个石猴的形状。”
楚江王闻言,疑惑道:“这个故事倒新鲜,可仅仅如此的话,怕是也无法引得秦君发笑吧?还请秦君指明其中深意,莫再捉弄我们了。”
秦姝将双手拢在袖中,对着面前幽冥界的十位最高统治者们遥遥一笑,继续道:
“这石猴虽是天地灵物,更拜入师门修得一身神通,但终究寿数有尽,不过三百年时光,因此某一日,这石猴便被勾魂鬼牵引了去,要着它别红尘,入轮回。”
她的声音十分和缓,就好像真的是在谈天说地、和亲朋好友交换人间趣闻似的,说得颇像那么回事儿,于是排行第五的阎罗王招招手,对一旁的下属询问道:
“黑白无常,且上前来,可有此事?”
黑白无常慑于秦姝威势,不敢上前,只遥遥长揖到地,异口同声答道:“禀大王,自然没有。不过是人间的话本而已,哪里做得真呢?”
秦姝等黑白无常回话完后,这才继续道:
“有趣的就在这里了。这石猴生性桀骜,不服管辖,什么常理什么命数,在他面前不过废纸一卷,怎么约束得住他?”
“因此他便在阎罗殿上大闹了一场,不仅把他自己的命数一笔勾销,在生死簿上除了名,甚至连他的所有猴子猴孙之属,也一并都做了个长生的命数,最后更是好一通乱棒打出幽冥地府,真个来去自由,全随本心。”
这个故事放在现代社会,会看得人热血沸腾,还能在研究者们的眼中成为“孙悟空身上的象征自由、反抗封建的品质”证据之一;但如果把时光倒转往前拨几千年,放在真正的封建社会、神仙故事里,绝对没有任何一位掌权者,愿意看到自己习惯的、掌控的秩序被如此扰乱。
于是秦广王立时变了脸色,严肃道:“扰乱尊卑,有违纲纪,可使不得!秦君为何会觉得这离经叛道的故事有趣?”
秦广王都这么说了,其余的九位阎王也纷纷应声道:“正是如此,天底下哪里有让这么个小人物来扰乱大规矩的道理?”
“我说起这个故事来,便是在想,真有趣啊。”秦姝垂下眼睛,温柔地笑了一笑,就好像她真像她的外表呈现出来的那样可亲似的:
“虽说这故事不过是人间的传奇话本,诸位也不至于像故事里的‘阴间天子、十代冥王’一样,被扰个天翻地覆、惊恐不安;可如果我今日定要查阅生死簿,也要如此这般,使硬手段打上来——”1
她说话间,终于将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伸到背后,抖开了被她一直背负着的、半卷的红旗。
刹那间,逼人的宝气、夺目的红光、耀眼的祥云与光华齐齐铺天盖地涌来,立时就将所有人尚未说出口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因为这面红旗,分明是秦姝的本命法器。
说得再明白些,上一个被秦姝揍过的人是符元仙翁,而当时秦姝甚至还没打造出本命法器,只是双方虚影相接之下,便让符元仙翁的镇妖塔、七星剑两件从远古传承至今的宝物齐齐化作破铜烂铁,现在还没修好。
谁能和她打?谁敢和她打?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这面红旗甫一展开,从天而降的天道威势便如浩浩汤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幽冥界的每个角落,在这股令人双股战战几欲逃走的威压下,秦姝这才慢条斯理地将下半句话给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