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然而贺贞的这番推辞没能说完,因为秦姝竖起手掌来,微微向前一推,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这个动作换做别人来做,便有一点盛气凌人、骄矜傲慢,甚至还有一点“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油腻感;但让秦姝来做,就只有一种山峙渊渟、胜券在握的好风度。
  因为不管秦姝说什么、做什么,都从来不是靠身份去压人,而是以理服人,细细解释:
  “前朝有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本朝茜香国有林氏女皇、忠武将军,为何北魏不能有第一女相?世间芸芸众生,都是天地生养的人才,为何一定要预先给自己分出个上下高低来呢?”
  “那么如果北魏真有这种人才,为什么这个人不可以是你呢?”
  正在贺贞被秦姝这番话震得心绪浮动,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秦姝又继续解释道:
  “阿莲的本领,不在治国,在盈利进益;阿玉的本领,在军事武艺,不在内政国事。我纵观北魏京城,唯有贺君格外与众不同。”
  贺贞从来没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
  在今日之前,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也只能是她身为明明出身高贵、却被贺太傅忽视的贺家女,不得不和不受宠的别家旁支女混在一起;而且衣着装扮也不华贵,性子也看似绵软立不起来;婚姻状况更是和正常情况下,出身名门的贵女们会有的或觅得佳婿、或嫁入皇室的结局不同,“一枝独秀”地单身到快而立之年了也没有出阁的迹象。
  然而以上种种,不过表象。
  在今日这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的时刻,在这一树看似瘦弱嶙峋、实则别具风骨的白梅边,有一位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灵,将真正的贺贞,从这个矛盾的壳子里点出来了:
  “你能看穿人心,度量品行,足见目光深远,可堪大用;还知晓韬光养晦,明哲保身,这便是在官场上的自保之道了。”
  ——她天生知道该如何看穿人心,有些金子的光辉是永远都掩盖不住的;可这数十年的磋磨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些许阴影,阴差阳错之下,又使得贺贞知晓,如何用一副温柔怯弱的表象来伪装自己了。
  “不仅如此,你明明不愿节外生枝,却又在昔日姐妹有难之时,愿意施以援手,足见高风亮节,志洁行芳。”
  ——如果贺贞真的是个和她的外表看起来一样的,绵软弱小、遇事生怯的“弱女子”,那么在十几年前,谢爱莲即将和新科状元秦越成婚的时候,她属实没有必要站出来,提醒谢爱莲那一下子;不久前谢爱莲要去科举的时候,贺贞也不必去提醒她们“考试规矩”的问题;尤其是今日,她更不必开口,为来宾们解释“谢爱莲不能为秦慕玉梳头行礼”的问题。
  “在被家中长辈忽视多年的同时,贺君依然不忘苦读,学以致用之下,更是对人情往来、外交礼仪了如指掌,如此人才,切不可埋没了。”
  ——好家伙,光凭读书就能读到这个地步,换算一下的话,这不就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二十日打好理论基础后开始去人间实践”的人类版平替文科版本吗?这可真是个绝妙的社畜好材料,不拉去上班都算我眼瞎!
  于是秦姝再度开口的时候,话语里的激赏之意,便展露得分明:
  “贺君,既如此,我有一场通天的锦绣富贵要许给你,你要接下么?”
  这番话就算换做旁人来说,在被陡然看穿了伪装的贺贞的心底,也会掀起万丈波涛,让她有种“得遇知己”的欣慰感;而眼下说这番话的,甚至还是一位被贺贞暗暗在心底崇拜、供奉了多年的神灵,这更是让贺贞心底千万种思绪汇聚如灌愁海怒涛了,即将咆哮着席卷一切陈规陋矩、昔年阴影:
  原来我的努力,我的希望,没有被辜负,终将学有所成;我的迷茫,我的挣扎,还是被人看在眼里的,于是便有这大能者,下凡间、入红尘,为我拨云见月来了。
  既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像她说的那样,搏上一搏呢?
  难道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学得一身好本事,到头来,还是只能逃去茜香国,背井离乡,才能做出成就么?难不成所有的成就,最终还是要依托外界环境,而不是自身本领?
  同样的一朵花,在温室里如果能盛开成绝色,那么在冰天雪地里,就没有半点存活的可能了么?我看未必吧,这一树寒梅,哪怕生在墙角这么逼仄的地方,不也成长得很好么?
  由小知大,以物喻人。昔年茜香国林氏女皇与忠武将军,能够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成就事业,据长江天险与我大魏隔江相望,改换南方风俗,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在北魏,做出同样事业的第一人?
  正在贺贞心下还在百转千回、犹豫不定地衡量“秦君这不是在说场面话捧我吧”,和“如果我真会有这样的成就那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担负怎样的风险”的种种问题之时,秦姝已经挽着她的手,走出了这又长又短的九曲回廊。
  在走出回廊的一瞬间,贺贞依稀听到有曼妙的歌声从正厅传来,仿佛是秦慕玉在弹剑而歌,唱的是前朝一位大家遗留下来的边塞诗词,词作苍凉,歌声清冽,只遥遥听着,便有种塞外苦寒之地的风雪,夹杂着朔风迎面扑来的寒凉之感了: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3
  而这一声高歌,便恰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贺贞心上的天平托盘上,放下的最后一枚筹码:
  是了,是了。
  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人那么多,但在每一位“今人”看来,果然还是见得着、摸得着的“当下”更加诱人;那些流芳百世的人物,便更像是一块块光鲜亮丽的招牌,只负责对后人起到激励和引路的作用;而这些在“当下”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在千百年后,也会逐渐成为凌烟阁上的金字大名,家族宗祠里被擦拭得最干净的一块牌位,书中的传奇,故事里的主角。
  兜兜转转,周而复始,轮回不休。
  如果我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去茜香国一展抱负的话,那么我的名字,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贺贞”,毕竟偷渡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改头换面的。
  可是凭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想得再远一些,如果我从多年前,就接受了自己身为“贺太傅不受宠的外孙女”的命运,对他百般讨好,热脸贴冷屁股,只为了让这位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为我说上一门合适的婚事,那么婚后,就算我做出再多的成就,也只会被视作丈夫的从属、家族的小卒;甚至按照我国这重男轻女的风俗,保不准就连我的成就都会被视作在丈夫的指点下才有所成的,恐怕我贺贞的大名,都要被简化成男方族谱中的某某氏。
  可是凭什么,我一定要被视作什么人的附庸?外祖父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从未尽过身为长辈的职责,若不是贺家规矩严,少见捧高踩低的行为,而且我又是家中唯一的晚辈,保不准就要被磋磨死了……这样不负责任的长辈,为什么仅仅凭着“高官”的身份,“年长”的优势,就要压我一头?
  谁要和外人扯上关系,谁要成为偌大一个家族的小小附庸?
  昔年前朝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起势之前,林家也不过只是遇仙镇中的小小一农户罢了。什么诗书传家什么书香门第,都是从林幼玉之后才有的。
  既然她能将大名留于青史,她能开创一个家族……正像秦君说的那样,大家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杰,为什么我不能?我贺贞的堂堂大名,难道就真那么难以说出口吗,以至于都不能在后世传奇里,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正在此时,秦姝突然回转过身来,与贺贞尚未来得及低下去的面容相直视了:
  果然如她所料般,能有这种见地的人,就永远不缺野心。
  她望着贺贞眼中浮沉不定、明明灭灭的波光,欣慰一笑,将手中的白梅簪在了贺贞发间,温声道:
  “昔年我在三十三重天上,曾对瑶池王母进言。陛下英明执政,广开言路,更曾许诺,凡我所求,应有尽有。多亏陛下信任倚重,我才得以大展身手,这份知遇之恩,纵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效,就更不会忘怀了。”
  “‘上为之,下效之’,既如此,我对贺君,自然也是同样的真心。贺君同我求一缕神息,遮掩身份遁去茜香,我却要说,倒不如借着这一缕神息,留在京城作育人材。”
  一缕幽幽的白梅清香随着秦姝的动作,从贺贞的发间传来,然而她的话语,却有着比这缕花香更加沁人心脾、荡涤魂魄的能效,只让人心神通明,灵台一清:
  “我许你神息,助你一臂之力,使你能够隐藏身份,与贺家再无瓜葛,衣食无忧三年。”
  “这三年中,凡北魏同样心怀抱负、不甘现况、有志报国的女郎之梦,你皆可自由出入,更可以于梦中授课,以一日之功抵一年光阴,造就十步香草、满城桃李;三年后,便是新一轮科举开考之时,届时我要在进士科的龙门榜上,看见贺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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