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当年的白素贞是一位散仙,因此能够挣脱不合理的红线修成正果,那我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类,那么我退而求其次,不要修仙,不要正果,不要什么白日飞升、行满功成、长生不老,只要一个能够让我将多年的苦读换成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过分吧?
世人皆羡神仙快活,千古第一帝更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造十二金人,捧玉盘承接天上仙露以求长生。可我是俗人,我只想要扬眉吐气,手握大权,位极人臣。
只要生前无愧于心,哪管死后鬼神之事!
于是贺贞再拜下去,开口道:“可见即便贵为神仙,也有可做的、不可做的事情。哪怕秦君已经是香火千万的六合灵妙真君了,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务,可是么?”
秦姝颔首道:“不错。”
贺贞在验证了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神仙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务”的猜想后,一时间只觉接下来尚未说出口的这句话,竟有了千钧的重量,因为如果有这般规矩在前面压着,那她还真不好随意提要求。
可这件事,也只有借助神灵的力量,才能办得妥当又漂亮,叫人半点把柄都拿不到。
于是贺贞鼓足勇气继续道:“既如此,倒是我难为秦君了……因为我所求的,不是其他,正是请求秦君再度干涉凡间事务。”
“若秦君愿开恩垂怜,与当年一般赐下神息,使我能够伪装身份,一展抱负,我愿世世代代供奉秦君,使太虚幻境之主香火祭祀,千万代、万万代而不绝。”
秦姝闻言,思忖片刻,冷静开口:“若我今日拒了你的这番请求呢,贺姑娘?”
她看向贺贞的时候,一时间目光放得极远、极空,好像在凝视着面前这位对她有所求的凡人信徒,又好似要透过这一位能够挣脱藩篱,前来向她求援的女子的躯壳,看见被她甩在身后的千万人、万万人:
“你既博览群书,熟知神仙故事,便该知晓,三十三重天上规矩严苛,若无与之前的‘冒犯神灵’同等的罪名,我等是不该随意插手人间事务的。”
这番话一出,凡是懂点社交礼仪的人就都该明白,这几乎等于委婉的拒绝了。
贺贞自然也不例外。
可在听完这番和她想象中的“济世救人”神仙作风完全不一样的言语后,贺贞的脸上竟然没有太多失望的神色,甚至还俯下身去,恭恭敬敬一叩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平静道:
“既如此,我便不扰秦君了。若是为了我的事情,却让秦君要被苛责惩罚,那我万死难辞其咎。”
寻常人的谋划被拒绝了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显出些怨怼的神色在脸上;可细观贺贞的神情和语气,半分纠结失落的迹象都无,就好像秦姝刚刚并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拒绝,把她升官发财的捷径给堵上似的:
“我虽然不知秦君为何公干至此,但我愿秦君诸事顺利,武运昌隆。”
说完这番话后,贺贞这才从地上起身,正在心里盘算着“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得赶紧看能不能趁着家中人不注意,再偷溜去车马市找个偷渡出京的法子”的时候,突然听见秦姝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了:
“且慢,还请贺君留步。”
贺贞的名字因为是一个单字,所以和可以被简化成“阿莲”的谢爱莲不同,同辈的姐妹们在称呼她的时候,总是将她单字的名字叠起来,唤她“贞贞”。
谢爱莲当年嫁人的时候,贺贞甚至还没有及笄,可见这姑娘的确是同一辈人中最小的那位。
除去在部分重要的事情上,总是由异军突起的贺贞神来一笔出主意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把贺贞当成家中最小的妹妹去照顾和爱护,连带着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也总是有一种过分柔和的亲昵感蕴含在其中。
哪怕说的是正事——就好比之前,贺贞和一干贵妇们聚在一起,给即将参与明算考试的谢爱莲拿主意的时候——只要这个名字、这个叠字的亲昵叫法一出来,不管刚刚,贺贞是如何切中要害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又是怎样三言两语间就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众人对她的印象,就要永远停留在当年那个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姐们身后玩耍的小姑娘身上。
因此认真算起来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去呼唤贺贞。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回廊上的青裙女子,再也不是“诗书传家”的贺氏宗族里,一个飘渺无定的幽魂、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而是一位手握重权,因此必须被恭恭敬敬对待的大人物似的。
贺贞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声呼唤里郑重的意味。
她茫然地回过头去,心想,刚刚秦君不是拒绝了我么,莫不是她反悔了?可还没等贺贞说些什么,她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挽住了。
——秦姝的这番举动,当场就把贺贞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跟过年拜年似的给她当场磕一个。
毕竟在凡人眼中,天界的神灵们再怎么慈悲再怎么和善,也终归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更高一层的存在。他们能够在百忙之中抽空下凡,救个人管个事什么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儿能指望他们真正把人类,当做可以“平等交谈”的对象呢?
然而此刻,这一双从三十三重天上伸出来的手,却以平等的、和缓的、安抚的态度,将险些就要这样离开的贺贞挽留了下来:
“请贺君莫怪,听我细说。”
“我多年前便发过大愿,要救焚拯溺,济世安邦。若贺君无自救之心,只想依赖外物,我便会如你所愿,送你去茜香,以贺君之才,定能得一世平安。”
贺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秦姝当时并非在真正拒绝自己,而是要查看一下,自己在被拒绝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就这样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地沮丧下去,还是立刻就能拿出备选方案,另谋别的出路?
一旦想通这点后,贺贞心中的那点惴惴不安,便如见了春日暖阳的冬日残雪般消隐得无影无踪了,还从内心最深处涌现出来些许感慨之情:
……我就知道,果然还得是秦君。
换做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如果我看到有人事事都不靠自己,只想靠着求神拜佛解决一切问题,我哪儿还顾得上去圆满他们的心愿?只会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在暂时松了口气之后,贺贞就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和秦姝开个玩笑:
“秦君真是好会吓人!但凡我胆子再小一点,被秦君这般拒绝后,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不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才招致了神灵的漠视和厌弃,以至于连秦君这样好的神仙,都不愿对我出手相助。”
她们说话间,恰巧绕过九曲回廊的一处转角。
谢爱莲的院子虽然摆设朴素,但该有的建筑还是有的,只不过摆放在此处的,都是一些对高门大户的阶层而言,比较朴素的东西罢了。
就好比在她们脚下蜿蜒开来的鹅卵石小路,再比如栽种在照影壁附近的两三修竹、常绿松柏,又或者说,此时此刻,正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盛开的一簇从墙缝里歪斜着伸展出来的白梅。
这一树白梅因为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墙角里硬撑着长出来的,所以格外瘦弱,姿态也不是很好看,只是匆匆扫上一眼,就会让人有种“这也活得太辛苦了”的心累感。
可即便如此,它那傲雪凌霜的姿态,与生长在山林、暖房、花圃中的同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秦姝和贺贞从这树花旁走过的时候,玄衣女子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攀折了一枝将放未放的白梅,递给贺贞,含笑道:
“何至于此呢?我可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如果真按照贺君所说的那样,将来想要着紫金、加官爵,飞黄腾达、位极人臣,那现在的这个胆量可是不行的,还要多多历练才对。”
好,现在笑不出来的人立刻就变成贺贞本人了:???
青衣女子大惊之下连连摆手推辞,那张因为被家中长辈长久忽视而造成的、胆小怕事的半真半假的面皮,在这一刻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惶恐:
“秦君说笑了……我哪儿有这样的本事?我、我万万没想过……我最多就是想去茜香国教个书谋个小官职什么的,这种大事,实在太为难我了,我是做不来的。”
——用现代人的方式类比一下,就是你怎么能让一个还在备考公务员和事业编的学生,直接一步到位去做国家总理?!
先不说大家有没有这样的野心,能力匹配与否,光说迈步子迈得太大了这一点,也挺吓人的!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好比当下,在迫切的“我想赶紧换个话题”的渴求下,贺贞支支吾吾了片刻,在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宴会上的丝竹歌舞声之后,还真灵机一动,想了个转移话题的好法子出来:
“要不秦君另请高明如何?阿莲姐姐就很厉害,她的女儿阿玉也是武举头名,秦君可以去找她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