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要是今日不能讨个说法出来,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就在大家面前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按理来说,这两位官差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
  大家都是吃大锅饭干公家活的社畜,再苦再累也不会加薪升职,既如此,管这些闲事干什么?你还以为自己在前朝第一贤臣林幼玉的手下办事,能够多劳多得不成?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这两人是和谢家作对的,另一个家族派来的手下。
  此情此境,和十多年前的那桩女官科举舞弊案竟格外相似,只不过结局却分明不同:
  当年如果能把那位“舞弊”的女郎给屈打成招,那么就能在谢家的身上狠狠抹黑一笔;眼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能够将这位“被谢家大管家给强行从娘家拐卖成奴婢”的女郎救出来,那么谢家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家干净?
  于是这两位官差立刻上前去,将这位还伏在地上嘤嘤哭泣不绝的小妾扶了起来,仗义道:
  “女郎放心,这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了,请立刻随我去面见大人,陈述冤情。”
  “若女郎说的果然属实,那么大人肯定能按照正常流程,让你在这里立个独门的女户,再给你找点活干,总归能让你堂堂正正有口饭吃。”
  虽说这些好话一开始都是两位官差为了安抚这姑娘的情绪,才随口说大话许诺出来的;然而正在负责断案的那位官员刚刚听完这姑娘连哭带骂的好一番控诉,准备漫不经心地随手掷下签子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手中的签筒一瞬间竟似乎有着千钧的力量,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草菅人命,半点不管这帮受害者,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能用来攻击谢家的政治工具了。
  这位官员心中大惊,不死心地把刚刚还能拿在手中随意把玩的签筒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却半点没能听到那些红头木签在签筒中发出的清脆相击的声音,只有一种闷闷的、宛如惊雷般的声音,从签筒中响起了。
  说来也巧,这位官员虽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的高门子弟,却也成功凭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在京城中站稳了脚跟,甚至还能负责断案判刑牢狱等事:
  他姓林,而且兜兜转转,还真的和长江以南的茜香国林氏,有那么一点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就是说,不管他有没有本事,只要他带着“和林氏可能有关系”的这个身份站在这里,在双方眼下还维持着友好往来这一假象的时候,为了让对面的茜香国感受到己方的诚意,这人就肯定能过得不错。
  事实证明,这人的确过得不错:
  和隔江而望的林妙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人在处理案件的时候,那叫一个和稀泥、趟浑水,怠惰无比,整个人都掉进了钱眼里似的。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看到这种会惹得林氏先祖大怒的“拐卖良家”的案件后不仅无动于衷,甚至都不想着要怎样才能解救那些被拐卖的女郎,只一心想着要把这件事当成攻击谢家的资本了。
  然而也是这一阵异响,让他一个恍惚间,突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几乎被所有人都忘却的、淹没在自家藏书房中的破旧书卷中的传说:
  林氏,是从前朝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身上兴起来的。这位先祖昔年曾屈居于遇仙镇中郁郁不得志,后经仙人提点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最后百年无疾而终。
  ——传说那一晚,林氏先祖林幼玉得遇仙人的时候,也正是这样一个正在定罪判案的时机。她掷下手中的木签给牛郎的帮凶定罪的时候,天边甚至都有祥云生出,瑞气氤氲,五雷应和。
  一念之下,这位同样姓林、但没有茜香国林氏半分风采的官员,当场就打了个机灵,忙不迭地接过下属送上来的案件记录,打算再细细看看,好做判定。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这位被强娶的倒霉姑娘口中说出的话语,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动容:
  好家伙,原来这家伙娶到的这些小妾并不是按照正确流程从媒婆那里弄到的,而是趁着人家逃难到这里家破人亡没个主意也没法安身立命的时候,趁人之危拐卖来的!
  问题是你犯一次两次这样的错就算了吧,这十八个人竟然全都是这样来的,就是真的丧心病狂了啊!就算是畜生,路过这种屡犯不止的人口拐卖贩身边的时候,高低都得吐两口唾沫表示嫌弃!
  而这个消息最终也成功经由了这位官员的手,抵达了摄政太后的面前。那可真是一段混乱的时光,真的是口水与骂声齐飞,每日互相攻讦的奏折在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桌子上堆起来的时候,都有足足数尺高。
  ——在这么一番混乱中,谢家的旁支文官们费劲千辛万苦,帮秦慕玉递上去的折子,倒真的成功混了进去,完美地达成了一个“虽然这事儿不起眼,很难被人注意到,但如果秋后算账的话也不能说我不认真,因为我真的上过折子为扰民告罪过了”的状态。
  这番争执最后被不胜其烦的摄政太后下令,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谢家管家拐卖良家做奴妾,理应死刑,眼下既然人已经死透了,就不必再讲别的了;至于谢家,虽说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但毕竟也是个帮凶,就让谢家家主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另一边和谢家唱对台戏的家族,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就不罚你了,但如果下次你继续这样搞事,就要连着这次的挑拨离间一起受罚。
  一时间,半个朝堂上的人都被这十分公平的“一起挨打”的处理方式给打得叫苦连天;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很难有人注意到,这位管家迎娶的那十几房小妾,在得到了此人被阉割成了非法太监,且拐卖人口的罪行即将暴露,即将被没收家产、下大牢、判处死刑、秋后问斩之前会被严加看管的消息后,只是做了个表面上的伤心的样子,实际上一拿到摄政太后那边给的遣散费和卖身契,就一秒都不想多待地离开了这里,从正房到小妾加起来想留下来给这人守寡的,恐怕连半个手指头都凑不出来。
  由此可见,真的不是什么人都想借着“用美貌换取权力”的这条路往上爬的,只可惜还是有人看不透这点。
  谢爱莲的反应,在谢家主家的人看来,真是“给脸不要脸”的典型,以至于接下来的三日里,谢家内部对谢爱莲的态度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主家和部分还头脑不清醒、依附着他们的人认为,谢爱莲虽然不知好歹,但她现在是摄政太后点名要见的人,就万万不能出岔子。
  因此表面上,他们还是做足了礼节,将宫中派来的、专门教导谢爱莲礼仪的女官给照看得那叫一个妥当,心想,等你面圣回来,还不是要落到我们的手心里?到时候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也有不少旁支的人认为,这是谢爱莲在对他们发出信号。毕竟在和主家撕破脸之后,如果能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将会有多少同样不愿再受主家压迫的人齐齐赶来,投在她的麾下?这个举动虽然冒险到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但如果想要突破主家的压制,的确就该有这样破釜沉舟的气势,才能够吸引到同样具有反抗精神的人!
  于是这三天里,这帮人纷纷写好了上门拜见的帖子,还有些性子比较急的人已经开始打听起谢爱莲有什么爱好来了,打算来个投其所好,等谢爱莲被外放任命出去后,他们就跟着一起过去,在“京城谢氏”之外,再造第二个谢氏出来。
  ——然而很可惜,谢爱莲等人的这番作为还真没有这么深刻的考量。
  她们只是单纯地打心眼里认为,在一帮小女孩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要成为大人们用来获取利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工具,实在太痛苦,也太可怜了。
  只可惜能理解她们想法的人太少了,方圆百里内怕是也找不出一只手的人数来,还得把秦姝也算上,才能勉强凑够这些人。
  而很不巧,谢爱莲的父母也不是这样的聪明人,只不过这种“不聪明”和“害人”之间,还是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既是了。
  等秦慕玉把在自家院子外面这一群各怀心事、乌泱泱的人给送走后,刚回到室内,就见那位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自己外祖父的老人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对谢爱莲连连摇头道:
  “你这也太偏激了……日后如果太后不赏识你,你求不到官职,还是要和主家打好关系,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好。”
  在他的另一边,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也在握着谢爱莲的手殷殷叮嘱:
  “进宫面圣的时候,宁愿求稳,也不要过分展露锋芒。阿玉是你的姑娘,我们管不着,但我们的话,你总该要听一听的吧?好孩子,你现在正处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就更不能行差踏错,千万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才是哪!”
  这番话听起来和主家那帮人说得竟好似没有半点差别,当场就让秦慕玉皱起了眉,准备推门而入打断这两位老人的话头的时候,秦姝先她一步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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