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其实只是一对戒指而已,再昂贵也没有昂贵到哪里去,只要方亦想,只要沈砚想,可以像买一本书、一张光碟、一盒玩具一样随随便便刷卡买上几十对,而且按方亦的性格,可能只是某日某刻出差旅游经过某个品牌店随手买下。
  但是,但是……
  但是方亦是出于什么心情买的?是真的仅仅随手买下而已么?
  如果只是随手买下,又为什么不像送一条领带,送一支手表一样随手递给沈砚?
  是因为戒指还是不一样的吗,是因为在方亦看来,戒指还是非常郑重的东西吗?如果很郑重,郑重到不能随意赠送,那方亦又为什么要买呢?
  方亦曾经说沈砚不懂客户,不懂市场,搞不懂消费者的意图,沈砚现在觉得,自己也从来没搞懂过方亦。
  他第一次见方亦,在一个创业项目孵化交流酒会上,对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没穿西装外套,没打领结,领口扣子散开,露出一截锁骨,坐在酒会一个角落,不是中心位置,姿态轻松,倚在沙发靠背上,附近站了很多人,源源不断想要把自己手上精心准备、彩印精装的文件递给他。
  别人等很久,厚厚的文件在方亦手上也只是翻不到三十秒,方亦一句话就给别人定论,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无情的话:“抱歉,不合适。”
  沈砚和楚延在旁边看了一会,也看明白,方亦可能也是受酒宴举办人的邀请,给面子来参与,没有真的想要给谁投资,敷衍也敷衍得十分潦草。
  但等到要散场,沈砚他们准备离开时,方亦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来,方亦语气有点不解和无奈,说:“观察你们很久了,怎么不准备把你们的商业计划书给我看一眼?”
  沈砚和楚延都怔了一下,楚延很快把拿在手上的文件递过去,同时偷偷给了沈砚一个无语的眼神,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然后方亦接过,草草翻了一下那份彩色插图、厚得跟本书一样的可行性报告,依旧只看了不到半分钟,就阖上递回去。
  在楚延“我就知道是这种结果”的表情里,方亦很轻松问:“你们需要多少资金?”
  楚延当场愣住,磕磕巴巴:“你……你说什么?”
  方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沈砚和他对视几秒,开口:“我们目前需要一笔覆盖两项核心开支的资金。”
  “第一部分是完成我们自研架构最终流片、以及后续的封装测试成本。”
  沈砚语速不快不慢,确保信息被清晰接收,“第二部分是首批工程样片的小规模试产和基础验证平台搭建。考虑到gpu的复杂性,我们需要匹配的高速显存、测试夹具,以及初步的驱动开发和软件生态适配环境,以及初期市场推广、以及建立基础客户支持体系的费用。”
  沈砚略作停顿,最后报了一个数字,语速很慢地说:“这笔钱能支撑我们完成首款芯片的落地,并跑通从设计到验证的基本闭环。”
  可能是做好被质疑、被砍价、被拒绝的准备,沈砚和楚延脑中已经开始组织诸如“我们理解早期项目的风险,目前也在和其他几家关注半导体赛道的基金接触,多少资金我们可以再做讨论”这类周旋的措辞。
  但方亦脸上却没流露出预想中的任何为难或审视的表情,他问:“我能持有多少股份?”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跳过了通常投资人关于技术前景、市场规模的寒暄。
  沈砚沉默了一秒,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五。”
  一旁的楚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沈砚和方亦之间来回扫动,已经开始搞不明白对话的节奏,但听到方亦像聊明天是什么天气一样,没讨价还价,没别的问题,耸耸肩,很自然地说:“可以。”
  楚延怀疑自己在做梦,险些一把扣住方亦,觉得方亦在耍他们,问:“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方亦怀疑楚延有点儿耳背,然而目光却还停留在沈砚身上,说:“我可以给你们启动资金,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方亦眼神径直和沈砚对视,对视一会儿,觉得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笑,说:“你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沈砚和楚延在原地,楚延还在爱丽丝环游仙境,沈砚琢磨他的话,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沈砚的第一感觉是很不喜欢方亦那种举重若轻、把投资当作买玩具的行径,像把投资当作开玩笑,没有认真把玄思放在眼里,可能根本连玄思做什么都不知道,把玄思当作一场可供随意下注的游戏。
  那时玄思还租在一个很廉价的工作室,第二天一早,就有花店送了一束硕大的花来,没有署名,花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花束很夸张,占得整个桌子都满了。
  那天不是什么节日,工作室的人都围着那束花看,纷纷猜测这么大阵仗,究竟是送给哪位美人的,但最后办公室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没有认领。
  但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沈砚发信息,说:“送你的花。有空请把贵司财务报表以及更细节的可行性报告发到我邮箱。”
  方亦那时还很年轻,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要什么东西就能买到,如果看上什么人,招招手别人也会过来,所以看上沈砚时,说话甚至没有隐晦,让人感到十分冒昧,后来遇到沈砚冷脸,可能是小少爷这辈子第一次碰壁,反而激起好胜心。
  可是拿着戒指的时候,捏着这枚尺寸契合的戒指的时候,沈砚突然想,就像他误解方卓是受方亦指使一样,如果他对方亦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
  沈砚总是觉得方亦太爱玩了,游戏人间,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只是作为过客和他有过事业的、感情的、肉体的牵扯。
  可方亦如果不是呢?
  沈砚脑子有点乱,突然没有原因地想起酒店门口,方亦问他关于“喜欢”那个问题,发现沈砚答不上来后,很无奈、很悲哀的表情。
  不是一开始那种愤怒,似乎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喜欢是什么?喜欢很重要吗?方亦的表情,证明这个答案很重要。
  沈砚觉得自己离脑海中的疑问答案已经很近,但也直觉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像是一场越野比赛中,自己跑完大半程,回首看时,发现最初便走错了分岔口,于是后来的所有路,后来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所以结果南辕北辙,仓惶无度。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磨满腔的烦躁不解,他是习惯了冷静思考的人,一遍一遍调整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命令自己停止无根据的臆测。
  迫使自己冷静三十秒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整个书房里翻箱倒柜,突然想找到这对戒指的购买小票,没有目的,但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它们的购买时间。
  书房并不算大,沈砚在自己的地盘,撞得像只没头苍蝇,把书架上一个花瓶的内部都找了,都没有找到任何包装盒和小票的痕迹。
  倒是给他找到方亦的护身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护身符。
  被放在笔筒里,款式很新派,看起来像是不太正经的文创产品,盖着不知道哪个寺庙的印。
  一个是橙黄色的,应该就是方亦所说的事业符,画了个招财猫,写的“买卖平安,永不亏钱”,旁边的那个粉红色的,是个桃花符,写的“感情升温,永不吵架”。
  沈砚站在桌边,戒指还戴在手上尚未摘下,低头看那桌上被翻出来的两个款式相同、喻意不一的护身符。
  想不明白所有事情的心也就这样慢慢静下来了。
  沈砚的手垂着,眼眸低敛,心率在呼吸下一点点平复。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那天清晨,酒店门口,方亦问他,有没有喜欢,想明白这个答案不容易,可能需要时间。
  但反过来,要想明白方亦有没有喜欢他,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沈砚过了七年,固执地闭目塞听,没花一秒去认真想过和正视过。
  就算方亦说了那么多次“喜欢”,沈砚也一次没听入耳,将这种话归类为口头禅,归类为无效信息。
  他错得离谱,一意孤行用第一面的印象给方亦带了标签,正如初看《茶花女》时,所有看官都觉得阿尔芒轻浮不定、冲动、善妒,举止时常失当,符合一切人们对“浮浅”的想象,但这种人最后竟也为玛格丽特忍受舆论压力。
  沈砚错了,大错特错,这一瞬才明白,有些人看似蝴蝶,从来不为任何一棵树、一朵花停留,但事后看,从事实看,他停留了很久。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沈砚籍籍无名,到崭露头角。
  书房哪里都是方亦的,书房那么多东西,公寓那么多东西,方亦财大气粗,都不要了,连有特殊含义的戒指,也许某个熬夜晚上拿着看过数次的戒指,也不要了。
  跟了他很久的记事本、写满了他交易纪要的记事本要带走,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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