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砚手指微微蜷起:“……他说什么时候?”
  楚延直视着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疑惑伴着考究,应该也有一些八卦……他没有丝毫迂回,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说,他和你没关系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
  沈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楚延问:“你不是说他去出差么?”
  沈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光避开,落在远处的茶几上:“有点矛盾。”
  “不止是‘有点矛盾’吧?”楚延胡乱猜测,“你又和他提分开了?”
  楚延自问自答,十分疑惑道:“你这次说了什么重话,他竟然会同意?”
  沈砚有些不耐烦,说:“没有,没提。”
  “那他怎么这么说,你怎么把他得罪了,你单方面承认分手方亦不承认,我倒觉得没什么,但这会儿反过来了,发生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砚?”见沈砚保持沉默,楚延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大学入学时就相识,一起打过球,抄过作业,创业时一起吃了无数闭门羹,很多别人不敢问、不敢说的话,楚延还是敢开口。
  楚延刚认识方亦的时候也不太喜欢方亦,但后来玄思高层里,属他和方亦关系好。
  沈砚觉得头疼,还是惜字如金说:“没什么。”
  楚延眼见从沈砚这里问不出什么,顿生一种不合时宜的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感慨,叹了口气:“你们俩放古代,那个词怎么叫来着,怨侣。”
  “……”
  “方亦特别好,你除了这狗脾气,也挺好的,可惜你俩气场不合,跟型号根本不匹配的齿轮似的,硬凑在一起,看着转得挺欢,实际上每个齿都在较劲,这么多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俩不搭,他可能也觉得是,他主动放手……”
  “你很吵。”沈砚打断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楚延被噎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问:“一副被谁欠了几千万没还的样子,我又没说错,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你心底不就是特不喜欢他,他主动放手按理来说你不该松口气么?”
  沈砚脸色变了变,眼底一丝厉色闪过:“我……”
  他下意识想说我没有,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别开脸不说话。
  楚延打量沈砚晦暗的脸色,“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没有很高兴?魂不守舍的样子做给谁看?都是兄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了。”
  沈砚又不说话了。楚延觉得沈砚沉默得像头驴,说:“得,我真是闲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你好自为之吧。”
  楚延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想起什么:“哥们儿上回可真被贺军那事儿吓出阴影了哈,你和方亦分手就分手,我和他可还是朋友,你可别到时候又给我搞出什么股权纠纷的幺蛾子。求求了,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楚延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服务器机箱运转的低沉嗡鸣隐约可闻。
  沈砚坐在位置上,在心底反驳楚延的观点,潜意识觉得楚延说的是错的。
  楚延说的不对,方亦觉得也不对,他没有那么讨厌方亦。
  沈砚重新解锁屏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内容,最后在聊天界面一字一句敲:“公寓东西很多,寄快递容易遗漏损坏,不知道你要什么,你回来自己整理?”
  第16章 看似蝴蝶
  过了至少有九十分钟,方亦才很礼貌地回复信息:“帮我把书房桌面的那本棕皮封面的记事本,和一个金色的事业符寄给我就可以,谢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其他都不需要,麻烦你处理掉就好。”
  沈砚盯着两条少之又少的精简信息,什么都没回,看着手机很久,不想回复。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解锁电脑屏幕,开始看业界一些新的学术论文,开始加班,准备今晚要睡在公司。
  半夜,凌晨三点多,文件没有看完,论文还停留在摘要页,沈砚拿起车钥匙,从公司回家,径直走进书房,去找方亦说的那两样东西。
  公寓里一片死寂,空气凝滞,大平层空荡得像没有观众的散场剧院。
  但书房依旧零散,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保洁阿姨没进来收,沈砚也没有动。
  方亦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两三页a4纸的文件也能放得这里一张那里一张。
  但是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很好找,就放在桌面最顺手的位置,一看就能看到。
  记事本有点旧,边角有点磨损,应当方亦用了很久,沈砚平时很有道德感,但这时候也没什么隐私意识,翻开记事本看。
  里面不是什么日记,是很专业的一些金融产品走势的技术分析要点,密密麻麻,从方亦读书时断断续续记录至今,掺杂着方亦自己的一些复盘和总结。
  隔行如隔山,太专业的东西沈砚看得不算太懂,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是方亦一些反思。
  可能是某月某日方亦亏了一笔钱,事后总结的时候写:
  【3.17 沪铜多头。存在侥幸心理,到预设止损位没有严格执行止损,预期反弹并未出现,导致亏损扩大。】
  这看起来很方亦,他一向如此,直面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
  【市场上好的标的很多,这一个标的不挣钱就应该及时切换下一个,不该对单一标的有怀旧感情。】
  后面是依旧是零散的复盘和错误剖析,不过到后来失误变得很少,反思也变稀疏,可能他经验越来越多,错误越来越少,于是从青涩的交易者成为一个成熟成功的操盘手。
  沈砚把记事本放下,书房飘窗外是沉睡的城市,时间太晚,连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喧嚣都已经消退了,但窗内依旧亮着,沈砚去开抽屉,找方亦的护身符。
  书桌的抽屉不多,东西也不多,三俩个抽屉里,沈砚很快就找到了类似包装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拿起来不重,摇起来也没什么声音,沈砚不设防地打开,结果里面是一对戒指。
  款式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素环两个,没有钻石,没有繁复雕饰,两个戒指就安安静静摆在那儿,如果不是盒子内部logo,看不出它们的不便宜。
  沈砚看那个logo,不难猜测原本买来时候应该还有一个浮夸的包装盒,这类品牌总是如此,恨不得拿装电视机的盒子来装小饰品。
  不过如今礼盒不知道被丢在哪儿,仅剩下最后的最简单的包装内盒,黑色丝绒的小盒子,被随手放在抽屉里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沈砚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拿在手心看了很久,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一点光泽,不闪耀,但足以把一个人的所有眼光、所有情绪都聚集。
  他伸手去把大一点的那个戒指拿出来,甚至没意识到那一瞬间指尖有点儿颤抖,也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恐惧和胆怯更多。
  他把圈口更大的那一只捏在指腹,反复摩挲,把冰冷的边缘捂得都热了,犹疑一会儿,选择了自己的左手中指套上——不是很合适。
  他摘下来,又犹豫一下,才往无名指上戴,这一次严丝合缝,没有误差。
  沈砚无由头地想起有一年去参加一个合伙人的婚礼,春季,那对伴侣选择的草坪婚礼,在一个湿地酒店,植被茂密,草坪后还有无边泳池,婚礼策划公司审美不错,拿粉蓝交间的绣球铺得密集。
  那天玄思公司高层团队都去了,方亦也在,新郎和新娘多年爱情长跑,做情侣时就是朋友中的范本。
  新郎买了一个鸽子蛋,沉坠坠的,据说定制要排上半年才能拿到,设计图也翻来覆去改过很多版,新郎曾私下问过好几个朋友有没有更好建议,可惜周围朋友几乎是不懂风情的人,没什么太好的建议,新郎只好自己苦苦思索。
  婚礼流程不长,仪式后的自由活动中,新娘准备抛捧花,男宾大多坐在宾客席,也有像楚延这样爱凑热闹的也上前去。
  方亦坐在沈砚旁边,稍稍侧首,说的话依旧不着边际,在沈砚耳边悄声说:“哪天你求婚,不用钻戒,你给我买个铂金对戒得了,不用镶钻,素圈就可以。”
  方亦说完,又突发奇想,俯身从草地上随手拔了几棵草,揪得还挺用力,手指上留下红红几条痕迹。
  方亦不是会做手工的人,毫无天赋,常年生活在城市里,压根不会半点编织,只在电影里看过人编草,所以最后成品很丑,编了个特别难看歪歪扭扭的草环,但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举到沈砚面前,说:“或者这个勉强也可以,你拿这个我也勉为其难答应。”
  沈砚想不起自己当时答了什么,不外乎是不理他,或者说他“讲疯言疯语”。
  沈砚坐在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方亦最常坐的位置,脑子有点空白,不知道是应该拿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和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窄窄的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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