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是商景明从来没有见过的裴知意。
  商宅、或外出的裴知意,从来都是情绪不外露的、忧伤的。裴知意像时刻绷紧的琴弦,就算有鲜少放松的时刻,也会流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寞。
  可梦中此刻的裴知意,脸上洋溢着幸福甜蜜的笑容,无比眷恋地与那个少年相拥、在树下交换亲吻。
  梦醒后商景明意识到,或许对方就是裴知意口中那个“曾经的恋人”
  商景明向来无法确定梦境中的事情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但在此刻,他无比确信,这个梦是裴知意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原来裴知意在幸福中是那样鲜活生动的模样。
  商景明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滋味,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堆积。
  末了,他难受地咳嗽几声,重新睡去。
  暮色模糊起来,天际变得越发暗淡,窗外的色调介于蓝灰之间,商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火光明亮。
  裴知意刚把文件整理好,一一放进文件夹里。
  彼时季青云也正从商景明的卧室里出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在瓷砖上,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景明已经退烧了。”季青云走到客厅,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波澜。
  裴知意没立即回答,几秒后才重新开口,佯装平静:“这样啊。”
  两人之间泛起一股因沉默而导致的紧张,在空气中无形地蔓延、散发。
  季青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乎嗤笑的冷哼,意味深长地盯着裴知意,眼睛微微眯起:“裴知意,你看到了吗?”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最好的资源只不过是勾勾手指头就能拥有。你费尽心思照顾他整夜,也不过是最为劳动的廉价力。”季青云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裴知意低头不说话,发丝垂荡下来,遮盖住他的表情。
  见裴知意不语,季青云也没有止住话头,用尖锐的刀锋剐开他每一寸皮肉:“你要知道,你和景明不一样,你现在还有资格站在这样的位置,都是我给予你的。”
  “季先生,我别无二心。”裴知意这次回答很快,语气是淡漠的,唯有过快的语速流露出他内心的急躁,“我只是想要确保一切得到最妥善的解决。”
  “哦?”季青云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商景明的卧室,“知意,你是聪明孩子,为什么总是在犯错呢?”
  “今晚来我书房一趟吧。”
  话音落下,季青云便扬长而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耳边,裴知意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小幅度颤抖。
  厨房里的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佣人快步走进去熄火,打开锅盖确认过后走到裴知意面前询问:“裴先生。”
  这一声把裴知意从巨大的痛苦中唤出来,他缓慢地抬起头,面容重新出现在光里。
  “嗯,怎么了?”裴知意气息不稳,尾音微颤。
  “燕窝炖好了,需要现在给商先生送去吗?”佣人问道。
  裴知意摇摇头,声音稳定下来:“先不用,他还在挂水。”
  入夜,医生提着医药箱离开。裴知意端起温度降到适宜的炖燕窝,走到商景明房前,轻叩两下。
  “进。”商景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显得有些闷。
  裴知意推开门,看见商景明正站在床边,面色不像昨晚那样憔悴,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发自内心地笑笑,把炖燕窝放到桌上,叮嘱道:“这是燕窝,趁热喝。”
  “裴知意。”商景明突然走来,影子完全将裴知意笼罩。
  裴知意愣住,茫然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
  毫无征兆地,商景明俯下身,将裴知意搂入怀中。
  这是个依赖性十足的拥抱,商景明把头埋下去,发丝蹭在裴知意脸上,像一头收起利爪、寻求慰藉的大狮子。
  裴知意完全呆愣,不知所措地瞪大瞳孔,下意识想要伸手回抱,又悻悻收回手。
  就在他纠结时,商景明的指尖忽然按在裴知意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裴知意猛地打了个哆嗦,手扯住商景明的衣角。
  “怎么了?”商景明松开他,没事人似的问道。
  裴知意的脸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红,慌乱地摇摇头,说:“没事。”
  商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语气认真:“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没关系。”裴知意收起托盘,逼自己冷静下来,“那我先走了,商先生,你好好休息。”
  说完后,裴知意就在商景明的注意下,近乎落荒而逃。
  留下商景明站在卧室里,眸光的戏谑与得趣渐渐沉下去。
  刚刚……在拥抱裴知意的时候,有种很神奇的熟悉感,还下意识掐了下他的腰。
  商景明抬起手,凝视片刻。
  浴室里,雾气缭绕。裴知意站在氤氲的水雾中,缓缓解开衬衫纽扣。
  “啪嗒”一声,衬衫落地,镜子里印出他白皙纤细的后腰。
  在接近臀部的腰线上,赫然有一颗小痣。
  作者有话说:
  老婆们我感冒了,更晚了一天。大家要记得多穿衣服,公共场合戴口罩呀。
  第27章 刺破真相的夜
  几日过去,休养过后的商景明彻底康复,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又开始整日见不到人。
  这天裴知意走到厨房前,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具有独特的酸苦。
  “在熬什么?”裴知意推开门,走到佣人身边。
  锅里一锅黑乎乎的草药汤正冒着热气,佣人耐心地解答:“是医生为商先生配的药。”
  医生在离开前为商景明做了全身检查。结论是,商景明现在忙碌于工作,少有强身健体的时间,作息和饮食都不规律,外加上之前出过车祸,身体底子大不如前。
  这药方是为商景明专门配置的,固本培元,一周服用两三次。
  裴知意盯着药草,轻轻嗫嚅出一句:“这样吗……药材,放在药材室里保存了?”
  “是的,需要用时去取。”佣人答道。
  他又在原地站定片刻,眉头皱起,目光略带迟疑,仿佛陷入了凝思。
  就在佣人想要开口询问时,裴知意转过身,离开了厨房。
  夏季来临,衣服也换得单薄些。裴知意靠在露天阳台上吹晚风,纯白色的轻薄睡袍在风中小幅度摇摆,身影在黑漆漆的婆娑树影与夜色之间,像一团缥缈的云。
  裴知意把手里空掉的烟盒捏得咔咔作响,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远方,思绪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啪。”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掌落在裴知意的左肩膀,他惊慌地侧过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裴知意立马反应过来,转向右侧,果不其然,商景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眉眼间略带笑意。
  “你干嘛?”裴知意笑起来,语气没能得到很好的控制,显得有些过于亲近和熟稔。
  “别抽……”商景明从裴知意手里拿过烟盒,却在拿到手的瞬间意识到这是空的,停顿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这是他常抽的那款烟,外国牌子,不太好买。
  商景明沉默,注视着空空如也的烟盒,半晌后才开口:“你抽的?”
  “不是,你落桌上的。”裴知意摇摇头,实话实说,“我等会会拿去丢掉。”
  商景明没有把空烟盒给裴知意,陪着他靠在栏杆边,抬起头仰望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广阔,他们渺小到像是一粒尘埃,被这黑沉沉的夜色笼罩。
  他们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无形地亲近许多。
  商景明恍惚间想到刚回商宅的那几天,他看见站在季青云身边的裴知意,只觉得他恭敬又疏离,带着点掩盖不住的伪装。
  那时的他完全没有想过,未来会和这个人产生羁绊,更别提带他兜风、放河灯和拥抱了。
  可裴知意却出乎意料地,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
  他像被地心引力牵动的滚动球,无法抗拒、无法制止。
  所以他们走到了现在。
  “对了,商先生。”裴知意突然开口,语气和神情都很平淡,“你之前想要送我的那个秋草鹦鹉挂件,可以告诉我是哪里买的吗?”
  商景明愣了两秒,他没有料到裴知意会主动提及,毕竟他们后来不欢而散,他还当着裴知意的面,把小鹦鹉丢进了垃圾桶里。
  “商场里随便找了家店铺买的,我不记得了。”这倒不是假话,商景明确实没有印象了。
  话音落下,裴知意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小声说:“嗯,那好吧。”
  商景明打量着裴知意,裴知意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区别,穿着素净的睡袍,脖颈和手上都没有任何配饰,整个人柔软皎洁似月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晚的裴知意似乎有点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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