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裴知意,跟我去书房。”
  “好的。”裴知意颔首,跟在季青云身后离开。
  往日的平静被撕破,商宅里最令人熟悉的、无尽的沉闷与僵持,如同窗外不断灌进来的潮湿冷空气,在有限的空间里弥漫。
  闪电在窗外闪烁,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商景明站在原地,看着裴知意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清。
  季青云回来,商宅开始重新在他的掌控中运作,他似乎是安排了很多事情交给裴知意,裴知意也跟着忙碌起来,极少能与商景明碰面。
  裴知意又变得缄默,一切仿佛回到原点。
  某天陪同季青云见客户的裴知意背着小提琴回来,看见商景明正仰躺在沙发上,连西装裤和衬衫都没来得及换,胳膊盖住眼睛遮挡光线。
  佣人正在厨房里煮汤,裴知意闻到生姜的辛辣气息,循着味道走过去问道:“在煮红糖姜茶吗?”
  “裴先生。”佣人礼貌地问好,才回答,“是的,商先生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就煮红糖姜茶预防感冒。”
  “他不喜欢生姜,不会喝的。”裴知意脱口而出,说得自然而又熟稔。
  没等佣人反应,裴知意便重新吩咐下去:“炖金桔雪梨汤吧,叫人去买些雪梨回来。”
  “好的。”佣人快速解开围裙,熄灭炉火。
  商宅内又变得安静下来,裴知意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把窗帘布拉上,室内顿时沉浸在一片柔和里。
  裴知意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落在熟睡的商景明身上,流连了片刻,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缓缓在沙发旁蹲下身,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商景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太安稳,眉头紧皱。
  裴知意凝视着他,眼底漫上心疼。
  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温柔的指尖,轻柔而缓慢地抚上商景明的眉心。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细微的触碰,又或许是闻到熟悉的气息,商景明紧蹙的眉心逐渐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仿佛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晚餐前金桔雪梨汤炖好,商景明却没有胃口,只勉强吃了两口就撂下碗筷。
  到晚餐时,商景明强撑着出来向季青云打了个招呼,以身体不适为由,再次回到卧室。
  他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大脑昏昏沉沉,眼皮发涩。耳机里还放着员工的工作汇报,声音宛如隔了厚厚一层泡沫,模糊不清。
  自从出过车祸后,商景明的体质大不如前,在国外养了很久才养好。可回到商宅后,身体似乎又变得虚弱起来。不过是前天晚上多吹了会风,今天就开始生病。
  商景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索性把耳机摘掉,丢到一边,缓慢闭上沉重的眼皮。
  意识再度苏醒时,耳边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商景明睁开睡眼,卧室里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壁灯散发昏黄的光晕。
  他顺着声音源头看去,眼前还不清明,朦朦胧胧一片中,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熟练地撕开包装袋。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对方的动作一顿,轻声喊道:“商先生。”
  是裴知意。
  商景明揉了揉肿痛的太阳穴,侧过身,带着浓重鼻音闷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发烧了。”裴知意走近,手里拿着展开的退烧贴,动作轻柔地敷在商景明的额头上,“你不让佣人靠近,季先生便吩咐我来照看您。”
  又是季青云。商景明烦躁地想道。
  他心里窜起一团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失望。
  生病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盯着裴知意,声音还因发烧有些沙哑,直白又执拗地问:“如果季叔没有吩咐你来呢?”
  “我病死了你也不会来探望我吗?”
  裴知意怔怔地盯了他几秒,露出微微茫然而错愕的神情,仿佛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几秒后,那瞬间的错愕散去。裴知意嘴角上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里也掺进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意味:“说什么胡话?”
  不知道是不是商景明的错觉,他觉得此刻的裴知意,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而是脱下疏离有礼的外壳,露出最为亲近、不加掩饰的一面。
  “把药吃了再睡一觉吧。”裴知意敛起笑意,将药片和水杯递过去,“过一会我再把粥端进来给你。”
  商景明就着他的手服下药片,温水划过喉咙,带来片刻舒缓。
  他没有立刻重新躺下,而是就这个姿势,抬眼望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裴知意。
  商景明注视着裴知意,轻声说:“别走。”
  他的嗓音比往日更低沉,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天冷了大家记得多加衣呀。这周榜单更完咯,下一更是周四。
  第26章 小痣
  裴知意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去片刻,裴知意才转过身来,走到床边的软沙发前坐下,轻声道:“好,我不走,你睡吧。”
  商景明这才重新躺下,却没有闭上眼睛,依旧睁眼看着裴知意在昏黄光线下柔和漂亮的侧脸。
  药片开始发挥副作用,商景明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眼皮耷拉下来,在彻底进入昏睡前,含糊不清地低语一句:“你会走吗?”
  裴知意正坐在光晕下,微微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在发丝阴影中呈现一种看不清眼神的漆黑,但商景明就是觉得,裴知意正在温柔地注视自己。
  商景明难受地闭上双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意识已经不再清醒。
  就那时,他忽然感受到一双手轻柔地搭在额头上,耳边传来裴知意极轻的声音:“季先生回来了,我不能这样陪着你直到天亮。”
  “晚安,快点好起来。”
  话音落下,裴知意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手抽回,静静坐回去。
  直到商景明入睡,彻底失去与外界的连接,他都没有听见裴知意离开的声音。
  凌晨商宅陷入无尽的寂静与黑暗中,裴知意端着新换好的热水,轻手轻脚走进商景明卧室,带上门。
  发烧中的商景明看起来很不舒服,眉头紧蹙,呼吸很沉,额角发丝被薄汗沾湿,似乎在睡梦中也备受煎熬。
  裴知意心疼地摸摸商景明的脸颊,再次把柔软的毛巾放进水里,时间到后拿出、拧干,将湿毛巾敷在商景明的额头上。
  湿毛巾每三到五分钟就要重新浸一次水,裴知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动作,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熟睡的商景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裴知意扫了眼腕表,俯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商景明头上的湿毛巾,就被猛地一把攥住手腕。
  裴知意吓得一惊,立即低头望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商景明竟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商景明的眼神还没有焦点,滚烫的掌心虚掩地攥着裴知意,开口时声音嘶哑:“几点了?”
  “你才睡了十几分钟。”裴知意不动声色地骗他,脸上的惊诧已然散去,“抱歉,商先生,吵到你了吗?”
  “才过去十几分钟吗……”商景明松开裴知意的手,轻轻翻过身,平躺在床上,闭了闭眼。
  商景明生病时会很像小孩子,情绪化、难自控,他嘀咕一句:“我以为睡了很久。”
  “没有,继续睡吧,生病需要好好休息的。”裴知意拿下对方额头上的毛巾,轻轻呼出一小口气,胸腔小幅度起伏。
  “嗯。”商景明小声回答,声音像从嗓子里哼出来的,“谢谢,裴知意。”
  裴知意动作一顿,但看向商景明时,对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不确定他是否睡着,裴知意只能笑了下,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天就要好起来,阿景。”
  伴随着“啪嗒”一声,唯一一盏灯被关掉。裴知意顺着门缝走出去,隐匿在黑夜中。
  隔天,商景明高烧转为低烧,还依旧伴着咳嗽、浑身乏力。
  季青云连夜从外请来医生,为商景明就诊。商景明没有抗拒,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打吊瓶。
  他盯着手上的输液针,意识陷入恍惚。
  昨晚裴知意走后,他做了个荒谬的梦。
  梦境的主角不再是那个站在云雾迷蒙中的恋人,而是裴知意。
  穿着高中普高部校服的裴知意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下,脸庞比如今青涩许多,似乎正在等人。
  他等了很久,百无聊赖中在地面上搜集落叶。
  裴知意在地上挑挑拣拣,拾出几片完整漂亮的落叶宇未岩,放在掌心里。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再次去挑选时,一个比他高大些的少年突然从墙角窜出,从背后一把搂住裴知意纤细的腰。
  商景明在朦朦胧胧的第三视角间,看不清少年的脸。
  裴知意被吓了一跳,没拿稳的落叶也随之落下。他反应极快地转过身,看见对方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从紧张错愕,转变为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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