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今天去菩提树下大街逛了逛,夏天柏林的景色看上去真的很漂亮。就像是你走之前劝告我的那样,我现在应该和自然多相处相处,再多写几首诗,只有文字不会突然离我而去。所以不久之前我又开始想着写诗,但还没有想好到底该写些什么。不过我感觉我已经从之前喘不过气来的痛苦里面缓过来了,好多了。
  倒是康德还在写他的著作,而且一版比一版晦涩难懂,我们德国搞哲学的人都是这么擅长不说人话的吗?不过他最近有关于优美与崇高的话题很有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信件里面一起讨论。
  我翻译了一首法国小诗,附在信后。收到之后请尽快回信,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歌德”
  *
  “致歌德:
  我说为什么少了一条发带,原来是还在你这里。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发带放在信封里一起寄给我?这种行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去你家。但恕我直言,你直接把这种话说出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可不必这么委婉。
  不过说到夏天,魏玛的夏天也很可爱。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蟋蟀正在晚风里特别优美地歌唱着,一首相当漂亮的小夜曲。我觉得这样的夜晚正适合写一个童话故事。如果你实在没有关于诗歌的灵感,可以尝试着写一篇童话。在这样的夜晚,我想我会很乐意读到那种色彩斑斓的童话故事的。
  顺便一提,在走的时候,你还答应要给我读古诺《浮士德》歌剧的前三幕,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件事情。
  法国小诗的翻译非常好,我相当喜欢。也许今天我会尝试着给他续上一部分。如果你不嫌弃我对你作品的改动的话。席勒”
  *
  “致席勒:
  本来我还想要把你的发带还给你的。但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可就相当不乐意了。除非你愿意在下一份信里给我寄魏玛某家甜品店的优惠券。不过你要是想要来我家也可以,到时候我一定会在家里把发带双手缝上。
  不过童话故事可真的是一个好主意,接下来我有可能要在这方面投入一下我的精力。以及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熬夜,以及在白天写完给我的回信和补充好的诗歌,并且在白天给我寄过来。
  对了,别让我闻到信件上面烂苹果的味道。
  关于你上封信提到的《浮士德》歌剧前三幕的朗诵,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留到下一次见面再说。如果可以,分期付款是最好的形式。如果你不想收获一个嗓子彻底哑掉的朋友。歌德”
  *
  “致歌德:
  首先申明,我其实并不介意有一个哑掉的朋友。尤其是我发现他嗓子哑掉之后连想要骂我都做不到的时候。
  听说有的人在嗓子哑了后,最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就是用他自以为恶狠狠的样子瞪人,我倒是挺期待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喊上你所有的朋友,相信大家都会看着这一幕笑得特别大声。
  ——好的,我知道你在生气了。不过你也别急着气,我知道我你等了我那么多天的信不是为了看到前面的两段话的。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地照顾自己。这几天有点忙,所以信来得晚了,抱歉。
  不过这几天在街道上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不过只有第一句话:
  当今年的月亮落下的时候不知道你会怎么补充这一首诗。不用急着给我寄信,我说了,这些日子有点忙,大概是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了吧,我听说你也要上战场了?在路上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
  战争结束之后一起喝酒吧。随信有魏玛的甜品店的打折券,你最喜欢的那家。席勒”
  *
  “致席勒:
  你还是那个混蛋,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不过看在打折券的份上,短暂地原谅你一下也不是不行。
  不过战争的确已经开始了,我一想到在战场上很有可能遇到我认识的那些人,我就……有一种不太好的心情。
  但我会回来的。最近我和康德正在讨论一些有关于文学品类的话题,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对此感到兴趣。只要你说一声,我肯定会答应你。
  最后,关于诗歌的话题,我觉得补上这样一句话倒是很不错的:
  当今年的月亮落下时,海水褪去,裸露出我们一起注视的那颗星歌德”
  *
  “致席勒:
  很久都没有受到过你的信了。你是去做什么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去做什么的话,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很担心你。歌德”
  *
  “致席勒:
  康德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情,但我还是打算给你写信……你这个不告而别的混蛋,我真的很想让你尝一尝回家一打开邮箱,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塞不下的信的感觉。我在这方面完全是认真的,你最好留心一点。
  今天早上我和莎士比亚那家伙打了一架,不过放心,我们两个都没有认真,更多的时候是在打假赛。可以看得出来,大家都不怎么乐意参加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
  快要到秋天了,夏天的末尾战场上爆发了一次瘟疫,但战争好像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今年的气温降得似乎有点早。
  我有点冷了,约翰。歌德”
  *
  “致席勒:
  本来我打算去魏玛用你给我的打折券买点甜品的,但好像已经过期了……对不起。歌德”
  *
  “致席勒:
  今天我和康德讨论了一下关于人工智能的想法,他看起来很不认同。我发现了,想要说服他是一个非常艰巨的工程。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战争中会突然捡起这个计划。可能是我实在想要找个人陪我说一说话?
  在以前,我会去找更多的朋友,但现在呢,我是个不敢继续向人类索求爱的胆小鬼……总而言之,我不想麻烦更多的人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吧。
  我现在特别想要被一个人抱着。如果你回来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尝试着原谅你。这句话真的没有在骗你。歌德”
  *
  “致席勒:
  过年了。
  (一团涂污的痕迹)
  我好想你。歌德”
  ◎作者有话要说:
  *席勒的原话是,歌德是——“一个既骄傲而又古板的女人,得跟她弄出个孩子来,让她在世人面前丢人现眼才解气”
  你们这两个人,真让我大开眼界.jpg
  第39章
  ◎在彼此生命中生活的人们(下)◎
  8
  人生有一条很漫长的,只能由自己走下去的道路。每个人都如此。
  歌德想,这个道理他自己大概是明白的。
  但他不想接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一个说法,这样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解释。
  歌德总是这样固执地拒绝分别,他视孤独为一种危险的洪水,他需要在洪水到来之前争分夺秒地制造出属于自己的方舟。
  如果朋友最终都会离开的话,那就创造出一个不会离开的朋友吧。
  于是拒绝分别的超越者主动躲了起来,逃开了自己的友人。就像是童年时抱着书本研究怎么制造一个会家居的人偶那样,他把那些厚重的书籍重新找出来,在战场属于自己的任务结束后拿出来翻开,试图了解怎么样创造一个人。
  人类总是在试图创造新的人。
  歌德一字一字地读下去,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体,有些恍惚地看着。
  这是对创造了人类的神明的模仿,还是一种对神明的反叛?他们为什么如此痴迷又如此恐惧着自己的造物?神会不会以同样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被他们亲手缔造出来的人?
  窗外面是战火的声音,是哭泣,是火焰正在汹涌的燃烧。古希腊的匠神用于战争的造物在现代战场中被人类再一次复刻与发展,硝烟与火与机械证明了它们有资格被众神所畏惧。因为当出现在大地上的时候,他们将带来死亡。
  不是战争,而是死亡。
  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抽泣声总是在那里响着。
  歌德强迫着自己把下面的一行字刻进自己的脑海中,强迫着自己读懂。但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忧伤的问题在执着地徘徊。
  “他们到底在为什么东西感到悲伤呢?”
  乌鸦低哑地鸣叫。歌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真的看不下去了。于是走出门,完全是以不适应行走的态度走出去,抬头看着这一切。
  整座城市隐藏在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歌德感觉自己在此刻只能闻到血的味道。浓烈的血,从鼻腔一直灌入大脑之中的血,令人头晕眼花,带着令人反胃的甘甜。
  他往前走,摸索着走到黑暗里。在这个深沉的夜里没有人发现他,他在走路的时候差点摔倒——因为这里的道路湿滑地舔舐着鞋底,每一步仿佛都走在泥沼上,或者水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歌德用力地喘息着,疲惫地喘息着。但抬着头没有朝下方看去,只是对着天空。这个夜晚并没有月亮在,是的,有月亮也不至于让周围都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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