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斯库尔。”
  康德没有不耐烦,他只是把那缕头发别到对方的耳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也许你更像是它。”
  那只在北欧神话里追逐着太阳之车轮的魔狼之子,那永远不停下追逐的脚步的生物。它的足迹踩在太阳的车辙上,期待着把那天空中燃烧着的明亮、炽烈的滚烫吞入自己的腹中。
  它的眼瞳中是永不停歇的贪婪,永无止境的渴望——以及永远的不安。
  斯库尔。
  在神话里,这只魔狼的意思名为「猜忌」。
  终有一天,你将无法安定,你将心生怀疑,你将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你将痛苦于那颗永远没有办法停下猜测的心。
  我不想你变成这样,但我又能拿什么来阻止你呢,我亲爱的、骄傲又固执的朋友?
  就像是我们都没有办法拉住席勒,我们也都没有办法拉住你。
  正如命运。
  正如命运……
  6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异能,席勒在预言当面有着相当独到的天赋。
  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那一天还是来了。当他拆开一封从康德那里寄过来的信,上面简短地说明了马拉美从事人体实验被曝光出来的事情,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席勒想,但他还是立刻订了车票,匆匆忙忙地从魏玛赶赴到了柏林。
  那时候的柏林究竟是什么季节,他大概已经忘却了。他只记得当时没有下雨,可歌德却湿漉漉得就像是从雨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坐在车站的靠椅上,在康德身边裹着衣服瑟缩成了一团。
  席勒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他。
  他们之间有着将近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席勒刚好能够将对方抱在怀里,下巴还能枕在对方的脑袋上面。
  “我和伊曼努尔都在呢。”
  他把口袋里的糖递给对方,目光柔和:“我们现在都在这里,歌德。”
  但这一次,歌德没有像是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席勒,像是快要被淹死那样地深深地呼吸着,透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悲伤。
  “不要走。”他用急促的、可同时缓慢又虚弱的声音说,“别走,约翰。”
  那只骄傲的、喜欢粘着人撒娇的狐狸看上去真的要哭了,不是平时那种「嘤嘤嘤」假装出的样子,而是真的呜咽出声。
  席勒抱着他,能够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内心的惶恐、疲惫与恍惚。就像是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现在的心跳。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康德。这位哲学家安然地坐在长椅上,抬头注视着席勒的眼神带着平静的叹息。
  “嗯。”他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
  “真的?”
  “嗯,不信你问伊曼努尔。”
  康德抬起头,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参与这个更像是谎言的文字游戏里,但最后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在,约翰。”
  席勒松开手,看着歌德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那对眼睛中透着一种玻璃破碎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茫然。
  “至少也要陪你到夏天。”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你太怕冷了,不好好照顾你说不定又要感冒。”
  德国的超越者抬起眼眸,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中有一种抓不住的情绪。
  “他们走了。”歌德用一种缓慢而忧伤的语气说道,“他们走了,约翰。”
  地域上的分别,价值选择上的分别,甚至是人生的分别——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学会应对的。但是事实证明,和席勒说的那样一样,他是一个受到伤害之后会想要缩起来的人。
  席勒只是用手盖住他的额头,在歌德还想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打断了他。
  “走吧,我们回去。”他说,一深一浅的红色眼瞳认真地看着歌德,“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
  最后歌德几乎是被席勒绑上床的,在睡觉之前还被席勒强硬地喂了安眠药与热汤。这位从魏玛匆匆忙忙赶赴柏林的异能者一点听歌德倾诉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强势地通过行为表达出了自己的关心。
  但这样或许真的有点作用。至少歌德看上去稍微缓过来一点了。
  “果然还是你在这方面比较擅长。”
  坐在沙发上的康德看着席勒关上门,稍微松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只要表现的够强硬就可以了,不要听这只内心敏感的狐狸丧气的话。”
  席勒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着康德:“只要告诉他,他是被需要的,是生命中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就可以了——不过我还以为哲学家在说服人的时候会格外擅长呢。”
  “如果是理性的辩论,那我的确很擅长。”
  康德在沙发上面挪了挪,给走过来的席勒让了个位置:“但很显然,歌德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理性的分析……他需要来自朋友的安慰,而我并不擅长表达这些东西。”
  哲学家笑了笑,举起手:“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我也就只能投降了。”
  席勒压了压唇角,但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在漆黑的夜里,他认真地注视着房间里黑暗的角落,然后轻声说道:“那你可得在夏天之前学会这种本领。”
  因为在夏天之后,他就要走了。
  而且有可能一走就是好几年。
  康德「啊」了一声,抬眸看去,似乎有点惊讶:“比我想象得要快。”
  “战争的预兆已经频频显现出来,很可能今年就要彻底爆发。我……是知道自己的,战争爆发后两个月内,我肯定就要上路了。歌德作为德国官方的超越者,必须留下来。但我不一样,我可以离开。”
  席勒侧了一下脑袋,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空间,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更像是在对自己脑海内思路进行的整理:“我可能会和其他超越者走到一起,然后尝试着在这场战争中做点什么。虽然可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我大概不会允许我什么都不做的。就是这样吧。”
  “就这样。”他重复道,然后便陷入沉默。康德也没有接过话茬,一直到席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给自己倒咖啡的时候,他才说话。
  “不要随便用你的异能。”
  哲学家轻声道:“活着回来,席勒。”
  “很抱歉,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办法保证。”
  席勒给自己灌下一阵杯咖啡,晃晃脑袋,好想在这种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压榨中稍微清醒了一点,微笑着说道:“但我努力。”
  命运啊。
  这样足够拯救无数人的异能力,在战争中他怎么可能不用呢?即使篡改这样量级的命运,所要付出的代价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
  如果没有歌德和康德的话,他大概是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脖子放在命运的绞索里面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还有两个朋友。
  在柏林等他回来的两个人,他绝对不会后悔认识的人。
  所以席勒认真地、微笑着承诺:“我想活着回来,然后看你们。”
  “你也别喝咖啡了。”
  康德看着席勒空空荡荡的咖啡杯:“明明就不是一个能够熬夜的人,还天天用咖啡强行提神到三五点,一直在写你的那些东西。如果你去世的原因是咖啡因摄入过量,那我可是会在你的葬礼上狠狠嘲笑你的。”
  “这不是没有办法么——晚上写作的话,遇到来访者来打扰我工作的概率要小得多。所以我努力用把脸埋到冷水里替代一下?”
  “那你不如深夜把自己泡在冰水里面,对着那些烂苹果构思你的诗歌去。”
  康德挑了下眉,这么说道。
  “这还是算了吧,那样歌德会先一步把我杀了的……”
  席勒想了想,笑着回答道,但眼中始终都有着一种浅淡的忧伤。
  “遇到我做朋友,是不是特别不幸?”他问。
  康德抬起头:“我和歌德都不会后悔的。”
  “是吗。”席勒轻轻地说,“如果你们后悔就好了。这样如果能够重新回到那一年,我一定不会去参加那次讲座。”
  “我以为你也不会后悔。”
  “是不会后悔啦。”
  席勒把声音一节一节地放缓:“但我有时会觉得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非要说,差不多就是那种「如果没有我,那大家肯定会更幸福」的蠢念头吧。”
  “真让人难以想象。”
  他沉默了一会,就像是隔着一层梦似的:“我走了之后,歌德到底会怎么样呢?”
  7
  “致席勒:
  好的,约翰,我们现在来讲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昨天你走之后不到三分钟,我就发现了你留在我这里的发带。下次记得带走。
  说实在的,我其实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每次走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走?我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是故意的,为的是下次好理直气壮地闯到我家里来。但事实上我完全不介意这一点,只要你不是从我家二楼的窗户口突然出现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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