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唯在赫尔索的时候听说过这种酒,知道它的酿造方法不易,沈父和沈追有时候需要接待北境那边的客人,要在卫城找这种酒也得有特殊的门路。眼下这瓶酒多半是安德烈自己带过来的,他这个时候如果坚持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伸手接过那个玻璃杯,抿了一口。
刚才是没有准备也没有注意,现在有了准备,他原本只想小心翼翼地尝一点以示礼貌,不想扑面便被浓烈的酒精味呛了个正着。
他这边又咳又呛一脸狼狈,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沈唯:“……”
他抬眼往安德烈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男人靠回了壁炉台一侧,手里的酒杯轻轻摇晃,整个人说不出的闲适自在,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脸上的幽怨,安德烈轻轻咳了一声:“沈唯先生好像很喜欢画夜空?”
沈唯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带偏:“嗯?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烈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示意了一圈四周:“这里这些画作,有一半都是不同地方不同季节的夜空,还有刚才您送给您姐姐的订婚礼物,那幅画——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翡翠河的极光吧?传说那条河是忒伊亚大陆许愿最灵验的地方,您的这个礼物很特别,也很珍贵。”
沈唯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低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看向安德烈:“没想到您对忒伊亚大陆的传说这么熟悉,这间偏厅里的画我确实挑选过,夜空也确实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主题。既然您认出了翡翠河,那么其他几个地方您也都能认出来吗?”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些微的挑衅。
安德烈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思索,沉默了片刻,他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接着壁炉台旁边起身,走到门口右手边的墙壁前,凝神看了片刻,开口:“这是风暴城的城楼。”
接着往旁边走向下一幅画:“卫城卫星港海边的星空。”
“黑水城,护城河流经城市入口的地方,夜市。”
“赫尔索,市中心的喷泉广场。”
男人的脚步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带出一阵沉稳规律的声响,伴随着他低缓的声音,沈唯恍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渐渐往后消散褪去了,他仿佛跟着男人的脚步再一次重回了当初去过的那些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旁的位置微微陷下去,接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为什么那么喜欢夜空?”
沈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了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夜空能让我想起我们的来处。”
“来处?”
“人类移民到这颗星球几百年,所有人都很少再提起古地球的一切,那些历史那些过往已经全部被保存进了数据库,但是我们不是天然就生存在这里的,我们的故乡不在这里。每次我抬头看着那些夜空里的星星,我会想,这些星光里,会不会有一些来自我们的故乡,来自银河系。这样想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沈唯的声音很轻,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消散在这满室的寂静里。
第6章
静默。
安德烈没有说话,但是沈唯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侧几厘米开外的位置。
他稍微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一些,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抱歉,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男人摇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专注,过了几秒之后才开口:“这些话,沈唯先生平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对其他人说吧?”
沈唯笑了笑,眼神深处带上了几分复杂,他干脆端起安德烈先前倒给他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准确地说,这些话不应该在这里提起。或者说我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人类应该庆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移民星球,我们在这片大陆生活了那么久,应该做的是往前看,而不是一味回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故国。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只有所谓‘艺术家’才会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
“不——”安德烈有些突兀地打断他。
沈唯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嗯?”
男人脸上的神情认真:“这些不是无足轻重的事。不管我们现在居住在什么星球,人类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来处。”
有那么短短的片刻,沈唯迎着安德烈的眼神,觉得心底似乎被羽毛轻轻扫过,蔓延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一边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一边对安德烈开口:“我猜安德烈先生应该在数据库里看了不少关于古地球的资料,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个——”
随着话音,他的两个手掌交错,手指打开,比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造型。
安德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唯朝对面的墙壁扬了扬下巴,轻声示意:“看那边。”
只见摇曳的火光下,一片暗色的影子投在斜对面的墙壁上,粗看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随着沈唯手指缓缓移动,那片影子慢慢伸展,在旁边壁炉仿真火光的跳动照耀下,竟然变幻成了一只鹰的形状:沈唯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大拇指相扣,形成了鹰的喙,两只手掌往两侧展开,形成了鹰的两翼。
在周围有些昏暗的光影下,暗色的墙壁变成了暮色的天空,沙发和矮桌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变成了天际起伏的山峦,而一只黑色的鹰隼正翱翔在山峦之上。
忽然间,山峦另一侧多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随着它渐渐靠近,另一只鹰隼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这一只比先前的那一只轮廓稍大,两翼的翅尖处棱角更锋利。它盘旋着靠近同伴,先是试探一般在同伴下方逡巡了一阵,接着头部微微向上扬起,翅骨往上一耸,飞到了同伴上方。
伴随着无声的鸣啸,两只鹰隼一高一低结伴盘绕着山巅,渐渐远去了。
——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我以为您……”
安德烈的手没有完全收回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直到影子慢慢收成一个小点,他才转头看向沈唯:“您以为我只是看到过——或者说只是听说过手影。”
“这不会也是极地航空学院的某种传统吧?”沈唯半开玩笑道。
安德烈微微笑了笑,摇头:“虽然进入航空学院的人多少都对那片蓝天心怀向往,但是北境的教育体系与忒伊亚大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尤其是作为北境航空军队未来的士兵。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让我们往前看,人类要发展,要变得更强大,不能沉湎于过去,沉湎于那些无用的东西,那是软弱的表现。
“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天空,这也是我当年报考航空学院的原因,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但是我好像都不能给我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直到刚才看到您的画——我想也许我们潜意识里一直都保有对故乡的某种追寻的渴望,哪怕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再回去的地方。
“离开航空学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忘记那种在天空之上翱翔的感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古地球的手影记录。那个民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们认为人类最早是神的后裔,他们并不是居住在大地上,而是翱翔在天空中,但是后来人族触犯了神的禁令,被神惩罚,剥夺了翅膀,从此就只能在大地上行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族之所以会聚集在篝火旁边仰望星空,是为了让天上的神看到地上的萤火,他们一直祈望神能想起这个被驱逐的族群,让他们重新回到天空中。手影就是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如何飞翔而发明的一种‘仪式’。”
“我记得在赫尔索的博物馆看到过这个传说的壁画,很美的故事。”沈唯低声开口。
安德烈眼睛静静盯着壁炉里的仿真火焰,半晌,他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虽然这是一种虚妄的幻想,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学习手影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在北境漫长的冬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篝火边,大地就是倒扣的天穹,手也就成了翅膀。”
沈唯歪头看了他几秒,几乎就要脱口问他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把矮桌上的酒杯端起来,朝安德烈举了举:“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个您的秘密?”
安德烈眼睛里的笑意扩大了几分,端起自己的酒杯同他碰了碰:“敬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灰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变得幽暗深邃,沈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北境雪原茫茫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