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蒋棠夏起身时看了眼错愕的曹卓晔,选择跟班主任承认这是自己的手机。
  后来,蒋棠夏不是没后悔过,如果坦白手机是班长交给自己代为保管的,反而不会有什么大事儿。老师们的宠儿是不会遭什么罪的,但他就是一个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在重点班里除了英语单科其他都不出彩,才会惹得班主任歇斯底里。
  一场老师无故对学生施加的暴力,瞬间反转成了学生私带电子产品。孙菲也没闲工夫了解全部的起因经过,抵达办公室后和班主任沆瀣一气,把蒋棠夏骂得狗血淋头。
  她骂蒋棠夏的时候也会带上曹卓晔,说他一点都没人家的孩子省心。蒋棠夏大脑空白了一整晚,一句辩解都憋不出,直到父亲再也看不下去,说差不多得了,孩子上了一天课那么辛苦,还要回寝室休息。
  蒋棠夏抬头,这才注意到一直在场却一声未吭的父亲。父亲捂了捂眼睛,眼眶通红。蒋棠夏原本以为父亲也在以自己为耻,他在送自己回寝的路上,居然又塞给了自己一个旧手机。
  “以后小心点,别被发现了!”父亲主要是担心,“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委屈,不开心了就打电话给我。”
  蒋棠夏清晰地看到父亲掉了一滴泪。
  这让他很意外。
  自从母亲状告父亲出轨后,他已经很久不主动给父亲说话了。
  他不懂啊,不懂母亲为什么和班主任在一个阵营,又为什么是父亲为自己流下那一滴泪。他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喜欢曹卓晔,别人家的孩子,却不曾看见自己的小孩,他不懂。
  他越是不懂,就越想知道背后的爱欲如何运作,是否有一个理论可以白纸黑字地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连想要了解这些机制的好奇心都要被孙菲扼杀。
  他无法再忍受。
  他只想跟随内心深处的冲动,缜密的计划全都抛之脑后,他现在只剩下无法再让步的欲求。他用那个老旧手机里的微信号加了林蛮的联系方式。
  林蛮很快就通过,问:【你好。哪位?】
  蒋棠夏正在输入自己是哪个工厂的文员,先把他加上以备不时之需,日后有货了随时联系。林蛮先又发了句:【你是电台的小枫?】
  蒋棠夏:……?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将错就错,马上回复:【^_^】
  第7章 全民k歌王
  郝零这人喜欢说夸张话,但真需要他去采取什么行动,绝对义不容辞。
  五分钟,郝零就根据林蛮的只言片语,查到了一些具体信息:“山海广播台确实有个播音员叫小枫,目前正在主持一档叫《全民k歌王》的节目,播出时间为下午两点半到三点。该节目面前居住在山海范围内的全体市民,投稿的作品经过审核后,都可以在节目里播放。”
  蒋棠夏对这个节目名有印象。
  之前坐在林蛮车里,货车手动拨转的广播频道恰好是fm100.1。如今是短视频盛行的年代,广播电台早已落寞,为数不多还会在开车时听广播的司机更关注的也是实时车况,小枫这档节目并不热门,她自己又是节目主持人,又要负责审核音频,可见她对这份工作非常热爱。哪怕是投稿不足的时候,她也不会播放其他音源来填充时间,而是根据投稿人提供的信息,给他们的稿件写下自己真挚的听后感。
  “破案了,你的伯邑考说不定也有投稿。”郝零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那也太巧合了吧,他为什么会误认为你是电台的人?”
  蒋棠夏退出聊天框,盯着这个旧手机里的昵称,拼音的【feng】。
  蒋棠夏的父亲名字叫蒋晓峰。
  孙菲并没有在家里供蒋晓峰的祭台。那个男人依旧在冥冥之中顺应儿子的欲念,阴差阳错地促成了这一切。
  披着“小枫”外皮的蒋棠夏回复:【谢谢你的投稿。】
  “你疯啦!”郝零的尖叫声刺耳,“万一他只是听众呢?你咋还演上了,露馅了怎么办!”
  蒋棠夏手心冒汗,胸膛剧烈起伏,内心也很慌张。
  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在他人生最漫长的五秒钟过后,林蛮回复:【如果能在电台里放的话,是我要谢谢你。】
  蒋棠夏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林蛮确实有给真小枫发送音频。蒋棠夏答应:【就这两天。】
  “完蛋了闺蜜,完蛋啦。”郝零的哀嚎花枝乱颤,衬得蒋棠夏更加胆大包天。
  feng:【请问还有其他作品吗?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发我微信。】
  郝零:?
  郝零问蒋棠夏到底想干嘛。蒋棠夏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你在山海市只手遮天,广播电台的台长总认识吧,记得叫真小枫播放他翻唱的《山丘》。”
  “阿拉丁神灯也只能满足你三个愿望!”郝零声线都变粗了,暴露出男人音色。当他嘴巴跟刀子似得不留情面,一颗豆腐心就水汪汪的,既然没拒绝蒋棠夏,就肯定会去办。
  林蛮比了个【ok】的手势,问:【就要翻唱吗?】
  蒋棠夏和郝零在电话两头同时瞪大了眼。整个对话疯开疯走,事情在往越来越惊喜的方向发展。
  蒋棠夏:【你有原创的话也可以。】
  还补充:【越多越好!说不定还能给你做个小合集。^_^】
  “你不去艺考都可惜了,”郝零惊呼,“你简直是先天演员圣体,活该爱上直男!”
  接下里的几天,蒋棠夏揣着那部旧手机像回到了校园里,白天在办公室里也偷偷摸摸的,为了能随时收到林蛮发来的新歌曲。
  他甚至还连蒙带骗地,让林蛮发来了一份简历。
  说是简历其实并不严谨,其实就是这些年来他和音乐有关的经历。林蛮还是有最基本的戒备心的,问电台要他简历过去干嘛,蒋棠夏撒谎不打草稿,说万一真的要做个专场,总要跟听众朋友介绍一下你是谁。
  这份履历很快就转发到了郝零那里。曾经的京圈小资本给出如下锐评:
  “初中学历。”
  郝零表示自己需要缓缓,抽几根烟。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低的学历了,虽然这在外来人口众多的山海市是很常见的。
  “我倒不是有学历歧视啊,而是这年头大家条件都好起来了,人又饿不死,大专考不上,中专总有的读吧。”郝零奉劝蒋棠夏对这个林蛮多留几个心眼子,他继续念,“20岁,贵阳某freestyle地下比赛季军。”
  很遗憾,蒋棠夏并没能从互联网上找到这场比赛的蛛丝马迹。或许太过于小众,就算有观众录屏了,也没发布到社交平台上,能证明这个奖项真实性的唯有一家live house在那一年的公众号文章,上面唯一的照片也是mc高举冠军的手,林蛮的名字只存在于告示上。
  蒋棠夏在地图里搜索,在两千公里外的贵州,这家live house已经倒闭了。
  “这里也要划重点哈,以后肯定要考。他初中毕业到20岁,中间也有四五年的光阴,他去干嘛了?”
  郝零的语音语调特别像那种做相亲主题的自媒体,敲黑板问观众“这个男生能不能嫁”,然后从资料里分析出各种潜藏信息,其中必有大雷。
  “闺蜜闺蜜,你也赶时髦喜欢上了黄毛rapper?虽然说在这种非商业的比赛里拿到一个省会城市的名次有点实力,但过日子可不能光靠爱情。哎?我就说嘛,他但凡想过上好日子肯定要挣点面包的,21岁,参加某台《说唱我世代》节目海选,晋级90强。”
  能走到xx强,肯定是选了导师的。但幸运女神依旧没有眷顾林蛮。在节目的录制过程中,他所选的流量明星导师就被爆出丑闻,遭全网封杀。当节目把这个流量的出场全部删除,林蛮也被一剪没了,官方发行里没有一个镜头里有他,蒋棠夏还是在另一个平台多次关键词搜索,才在海量的其他选手的视频里,找到了一个播放量不过五百的切片。
  那是21岁的林蛮站在一个舞台上。
  没有妆造,连套符合rapper气质的潮牌衣裤都没有,年轻的林蛮用自己名字的【aman】作为艺名出场,单色短袖和牛仔裤,普通的像是一下场就能投入其他工作。
  模糊的像素里,林蛮明显比现在还要清瘦,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歌词却相当凶悍。
  “贵州说唱啊。”郝零连视频都要锐评,拒绝跟着节奏一起摇摆。他是个喜欢听西海岸、日常要拽两句英文的人,对方言说唱并不感冒,但不可否认林蛮这首歌一开口就很有冲击感:
  “我要从黔南走出去
  又从黔南外走回来
  我不求神拜佛也不喊哈利路亚
  贵州人头顶有天菩萨”
  郝零赞美一首歌的旋律洗脑的表达是:“他的歌适合在迪厅里面放呦。”
  可惜这个视频只有短短四十秒,因为镜头马上给到了流量明星,应该是对林蛮表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但他的态度和林蛮的歌一起,都被切掉了。
  蒋棠夏无从得知这首《天菩萨》剩下的歌词到底是什么,那一届的《说唱我世代》还如日中天,前三强都发展得不错,有些甚至登上了地方台的春晚。如果有平行时空,另一条林蛮选择了其他导师的时间线里,他说不定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机遇,但现实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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