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啊?这就被吓到了,不会吧!”林蛮煞有其事的惊呼比蒋棠夏更小孩子气。他的朋友圈背景图也是只雪豹,表情更柔和些,乖巧地贴着墙壁,他问蒋棠夏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西北的野生动物园刚好救助了只雪豹,这张是他前不久刷到后,随手保存的图片。
  第6章 【^_^】
  蒋棠夏今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刻捧着手机,眼巴巴盯着又傻笑的界面不是任何对话框,仅仅是林蛮微信头像的放大图。
  那是一只被野外记录仪意外拍摄到的雪豹,幽暗的深夜里空中斜飘着白雪,正觅食的雪豹敏锐地发现了隐藏在叠石间的设备,凑近,滋着牙嗅了嗅,猫科动物湿润的鼻头刚好贴在镜头上。
  蒋棠夏的手机都快贴上自己的鼻尖了,那么近,好像他也被遥远的雪豹吻了一下。
  “闺蜜闺蜜,你完蛋啦!”郝零没等到蒋棠夏的讯息,就打来电话,试图戳破蒋棠夏的粉红泡泡。。
  “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一直就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关注列表囊括全世界的救助站和森林公园,每天狮子老虎小熊猫救个不停。你们两个同时关注那只叫芒芒的雪豹只是个巧合,也就是你太年轻,才会以为这就算是什么命运齿轮的转动。”
  “我白天太紧张了!哎呀,跟他在一辆车上太激动了!我一路都忘了告诉他我的名字,也忘了问他是哪个‘lin’,哪个‘man’。”
  郝零:……
  郝零听蒋棠夏懊恼的语气,知道他是全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情窦初开就是这么恋爱脑上头的吗?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嘴角咧到哪儿了,多吓人啊。”郝零匪夷所思道。他嘴硬,说自己年轻的时候绝对不会像蒋棠夏这么拎不清,但很快又一声叹息,回忆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总觉得山海是个无聊的小地方,连同属性的都遇不到几个,他于是去了北京,仗着父亲企业的光环混迹在娱乐圈里,也算个小资本,被一个男大学生勾得五迷三道的时候,他对这个体育生的付出比蒋棠夏还上头,还帮他牵线搭桥进了几个剧组。
  “后来呢?”蒋棠夏问他,还以为会听到一段肝肠寸断的京圈意难忘。郝零冷哼了一声,说那个体育生对每一个会在夜场买他酒的男男女女说一样的话,别人是逢场作戏,只有郝零真去助他逐梦娱乐圈了。
  “而且他的体育生身份是假的,腹肌也是假的!注射类固醇药物增肌的!“比起学历上的欺骗,更让郝零愤怒的显然是后者。蒋棠夏听了也稀奇,这都能造假啊,那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也要多留个心眼,现在科技更发达,杀猪盘一套接一套。你是不是也被那个什么林蛮的身材迷住了啊,微信名片转发给我,我帮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图都没有,他……”蒋棠夏想说林蛮本质上就是个卖苦力的,健身房都不可能去的人,怎么可能会假。他灵光乍现般突然心生一计,从床上蹿起,跟郝零分享自己天衣无缝地计划:“我要先另外注册个电话号码,再偷偷搞到我妈的手机。我咋才想起来我妈也有他微信啊,用她的号把微信名片转发到新号码那儿去,通过后他要是问起来我是谁,我就可以装女的,说是别的厂的文员,问欧悦公主的老板娘有没有认识的司机就被推荐了你,再聊上几天后旁敲侧击地问一句,你有没有女朋友。”
  郝零:?
  郝零目瞪口呆。先不说蒋棠夏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地七拐八绕,单就他侦探一般的那股劲儿,郝零已经很多年没碰上一个自己肯花这么多心思去探究的人了。
  “oh,youth!”他再一次发出感慨。这个林蛮,还真是让蒋棠夏魂牵梦萦。他问蒋棠夏为什么不直接问林蛮,蒋棠夏不好意思地憨笑,说自己现在在林蛮那边的人设是个蠢笨到校园暴力延伸到校外都不会反抗的小屁孩,这样一个书呆子开口问他感情话题,太突兀了。
  “而且……”蒋棠夏出于一种敏锐的直觉,“我有预感,比起面对我,他肯定是跟一个同为打工人的文员聊天,才会更自然和真情流露。”
  但蒋棠夏确实疯狂地想要确认,林蛮到底是不是单身。
  接下来几天他不止一次的在工业区里看到了别的开五菱货车的司机,这种车型一般都是送鞋底或者皮革的大件,综合下来的收入比老张那种改造的三轮车高。所以很多司机副驾上都会坐着个女人,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婆,男的卸货,女的先按电梯,拉板车时遇到斜坡,男的在前面拉,女的还可以在后面扶一把。蒋棠夏试图通过回忆,再度寻找到林蛮车里让自己死心的蛛丝马迹,可是那个空间里没有异味,也没有女人才会选购的甜美的清新剂;干净却不算整洁,好几张加油站的小票乱扔。唯一的疑点是后视镜下的星星吊坠,粉色的,蒋棠夏特意违心地夸了句,说这吊坠挺漂亮的,林蛮说,别人送的。
  蒋棠夏一度不小心打开了遮光板,一本硬皮横格本掉落,是林蛮用来记每天记账的,列有厂名和货物名称,以及数量。他捡起时匆匆翻阅,那上面暂时只看到一种笔迹。但最后几页非常潦草,记了很多词,很短,两到四五个字不等。
  蒋棠夏盯上了母亲的手机,时刻准备执行计划。孙菲是个手机不离身的老板娘,随时都握在手心里,客户发来消息了她总是秒回,想在车间或者办公室里偷拿到她的手机难如登天。
  蒋棠夏就把心思打到了家里。孙菲每天回来都很晚,在她进卧室前,蒋棠夏只需要一个一分钟的空隙,不,三十秒也行啊,孙菲没给他这个机会。
  哪怕是今晚长久地坐在客厅里,捧着本书安静地翻阅,孙菲的手机也夹在书中间,屏幕闪亮。
  蒋棠夏的耐心已经在这几日的蛰伏里消耗殆尽了。
  他坐到了孙菲边上。孙菲摘下自己的老花镜,揉揉眼,问儿子这个学校怎么样。
  蒋棠夏这才发现,孙菲正在翻阅的是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她一遍在纸质书上看各高校的名字,然后再输入手机,看视频的宣传片。
  “妈,还要一个星期才出成绩呢,不慌的。”蒋棠夏帮她把书合上,他说,“你也别太着急。”
  “那你猜小曹的父母这会儿在干什么?他妈妈是教育局的,说不定已经提前知道儿子分数,跟各大招生办通电话,不浪费任何一分。”
  这是全国高考,又不是山海市的某次统考。蒋棠夏在心中咆哮,被书本挡住的手指摸到了夹在里面的手机。他听到母亲无奈地感叹道:“妈妈就没有那么多资源,妈妈顶多给你选个很贵很贵的填报老师。”
  说着,孙菲的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
  蒋棠夏鬼鬼祟祟的偷摸也停下了。
  客厅里的灯光幽暗,照亮这对单亲母子之间流淌的温情。孙菲除了最顶尖的几所大学,其他一概不知,蒋棠夏就一一给她讲解,并强调比起大学的综合排名,还是专业更重要。
  “那你想考什么专业?”孙菲的老花眼镜又戴上了,饶有趣味地看着儿子。这种温馨太难得了,以至于蒋棠夏恍惚间透露了心声。他的数学和物理在重点班里一直不拔尖,属于拖后腿的学科,所以大学里他想扬长避短,读些文科的专业,哲学,或者社会学……北师大的心理学听说特别有名。
  蒋棠夏原本激昂的声音越来越弱。注视间,他察觉到了母亲眼里愈发锐利的不满。良久,她开口像在下达禁令,她认为就算儿子想转文科,也应该读些方便以后考公务员的专业,比如法学。曹卓晔的父亲当年就是省会一所大学的法学毕业的,工作直接分配回了山海市区。孙菲希望儿子也过上那样的生活,有一份稳定的薪资,和可以不断延伸的社会关系——
  “——而不是像我这样。”孙菲的手和蒋棠夏的交叠在一起,“妈妈忘不掉你小时候摸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妈,为什么你的手那么粗糙,为什么你需要那么辛苦……”
  蒋棠夏已经听过太多遍了,以至于能和孙菲异口同声:“……城里的女人就不需要。”
  蒋棠夏两手空空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了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部两三千块钱的触屏机。
  孙菲虽然没给蒋棠夏发工资,但从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儿子,一高考完就安排了电子产品三件套,一步到位。她并不知道蒋棠夏还珍藏着父亲一年前送他的杂牌手机。当蒋棠夏表示出对心理学的兴趣,她会讥讽地挖苦,说这个家里唯一有病的已经死了。
  她又变回那副刻薄的口吻。蒋棠夏不想再听她的贬低,默默离开了客厅。
  他压抑着,差一点,他就想问问母亲,是否记得有一年,他突然被班主任叫家长。那是个被同学们私底下称为“校长夫人”的中年男子,教学水平挺高,但脾气很差,对学生都很严厉。某一个夜自修铃声刚响后蒋棠夏还跟同桌笑了一下,刚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他把蒋棠夏从椅子上拽来摔在了地上,蒋棠夏整个人吃痛地侧卧,卫衣兜里的手机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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