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但躺在医院的人尚且生死不知,他的命运、理智、情绪被无数隐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命悬一线的爱人身上。
  他无法坐下来,商务谈判一般,和手下敲定每一个伤害过司青的人,到底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因为最应该受到惩罚的,是他自己。
  他不过是一个因为偏见、嫉妒、猜忌而酿成大错的人,一个消耗着爱人的宽容碾碎了爱人尊严的卑劣者,一个将爱人亲自推入地狱的侩子手。
  回到车上,樊净抹了把脸,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上还存着肮脏的血迹。颤抖着手,将那个小小的存储卡插入车载播放器。
  画面亮了起来。
  他注视着司青因为恐惧而颤抖,听见司青说,樊净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因为那时候就连司青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然而这时唯一能救司青的机会,只要他在那通电话中,对司青流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眷恋和关心。刽子手绝对会因为忌惮樊净,而放弃对司青的一切暴行。
  可是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于是最后一次挽救司青的机会,被他亲手葬送。
  屏幕中的司青眼里微渺的光芒熄灭了。
  此后的十几个小时,司青独自面对一个坍塌、崩坏的世界。
  在忍受痛苦的时候,司青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绝望到了极点的惨叫,穿过堵住嘴的衬衫透出来,在密闭的车里凝结蔓延成为布满尖刺的藤蔓,扼住樊净的咽喉,然后缓缓地收紧。
  视频很长。樊净曾有一段时间几乎失去了意识,他听到了司青的哭声。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抛弃我。”
  他抬眸,却又变换了场景。宴会之上觥筹交错,虚伪的笑容和殷红的酒水折射着虚伪的光芒,身着白衬衫的少年就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眼睛里是那么真挚和纯粹的爱意。
  就在他抱住少年的瞬间,光影变化,相撞的酒杯,礼服上镶嵌的钻石化为被远光灯照亮的沙砾和尘土。
  车内视频依旧播放着。
  樊净再也看不下去,他再也无法忍受,快速拖动着进度条。
  然后,他听到了宁秀山对司青说。
  “如果你还想要这双手,就跪下求我。”
  那时的司青在遭受了几个小时的折磨后,已经很虚弱了,可他还是颤抖着跪直了身体。
  “我是失败者。”
  “我没有绘画天赋,我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是以色侍人的贱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iao子,是被人包养的娼j,落到这样的地步,是我咎由自取。”
  司青脸色苍白,口中不断吐出低贱之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维持着一种漠然的神色,仿佛被辱骂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一般。
  那是因为低温和疼痛造成的轻度休克。即便濒临昏厥,司青依旧将手攥成拳,死死背在身后。
  司青是真的想要继续画画。
  他宁愿说出这些让他痛苦万分的话,与虎谋皮换取一个保住手的可能。
  “好啊,我接受你的投降。”
  “五年前,我让你说你妈妈是扫货,你拒绝了,所以我把这个事实刻在了你的肚子上——现在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玩法,是你熟悉的游戏。”
  “你说,樊净是biao子养的,樊净的妈妈是扫货,和你一样的扫货。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司青乌沉沉的一双眼突然落下泪来,他颤抖着嘴唇,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宁秀山的耐心耗尽,于是伴随着司青痛苦的尖叫,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与此同时,剧烈的痛楚袭击了屏幕之外樊净的心脏,他狼狈不堪地拉开车门,野狗一般栽倒在路边烂泥地里,将胃里最后一点儿东西呕吐了出来。
  他想,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直到最后一刻,那个深爱着他,却又被他一次次侮辱、伤害的人,居然还在不遗余力地袒护着他。
  从今往后,无论他遭受什么,都是罪有应得。
  铃声突然响起,守在医院的助理打来电话。
  “司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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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啦宝子们,今天短。明天就长了[爆哭]
  第51章 梦魇
  司青醒了。
  不过几天未见便迅速憔悴下去的少年静静地躺在那。氧气面罩几乎覆盖掉大半张脸,成片的青紫和瘀血被遮挡住,少年微睁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长睫昭示着病人出于清醒的状态。
  樊净没能和司青说话。
  他被拦在病房前。
  医生的话语直白又犀利,病人曾经历过巨大痛楚,而痛苦的经过又被反复播放,原本心理状态濒临崩溃的病人,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轻微的刺激。
  而他,无疑就是刺激的来源之一。
  他站着透明的探视窗前,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消瘦的爱人。无数各色管线连在那副千疮百孔的身躯之上,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年感受到了疼痛,纤长的睫毛颤抖着,一滴泪无声地滚落。
  可即便在这样的疼痛下,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浑身都凝成了一块铁板,直到虚弱的病人力量告罄,再度陷入深眠。
  医护人员道,“后期会针对病人的情况,加入心理治疗干预。”
  “如果必要的话,会采取一些手段,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比如电休克疗法。”
  樊净抹了把脸,他的脊梁弯了下去,可此时却不是消沉的时机。他正想回答,却听一道女声抢先做出回答。
  “我同意。”
  关山月站在病房门口,身材消瘦,头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穿着白大褂的男孩对着司青苍白的脸默默流泪。
  年轻的医生和夏老前辈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你就是阿青的男朋友?”年轻的男孩瞪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听说你把他送到了绑匪手里,你怎么这么坏啊,阿青是那么好的人。”
  在被匆匆赶来的同事拉走之前,为探望病人准备花束砸到樊净脸上,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脸,十分滑稽,夏瞿风大骂道,“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根本就配不上阿青!”
  并不像夏瞿风一样情绪激动地大骂,关山月直接动了手,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一个病重的女人,樊净让保镖们住手,任由关山月揪住他的领口,给了他两记耳光。
  “我本来是要等死的。”在被护工搀扶着坐回轮椅上时,关山月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一刻她不是蜚声画坛的画家,她只是一只失去幼崽的凶狠母兽,带着恨不得将樊净撕成碎片的痛恨,一字一顿,“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治好病,然后亲手杀了你,这就是你欺骗司青感情的代价。”
  代价?樊净苦笑出声。
  从他抛弃司青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地狱就开始了。
  他花了十年谋篇布局,夺回母亲一手打造的产业,又将伤害母亲的仇人亲手扳倒,这是一场漂亮的复仇。
  但司青的仇又能有谁来报?如果说宁秀山和季存之是凶手,那么他就是最可恨的帮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比宁秀山和季存之更加卑劣。
  樊净将头埋在掌心,无声地嚎啕着。
  病人是在第二天的凌晨再一次清醒的,这次的清醒要比昨夜的更长。
  最开始,病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在他身上发生过那么残忍的事情。直到随着意识复苏的疼痛,秀气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他颤抖着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绵延又漫长的痛楚。
  瞳孔因为疼痛失去焦点,病床上的少年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咬着唇,轻轻颤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昏迷将近七十二小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那点儿小的可怜的动作,并不足以让他看到自己被固定着的手。
  被二十多根钢钉固定在钛合金固定架上,后续还会经历无数修复手术,随时面临着手术失败神经坏死而不得不截肢的风险。
  他哆嗦着,尝试着开口,却只发出微不可查的气音。对着站在一旁的护士,说出长达七十四小时昏迷后的第一个字,他说,“手......我的手.......”
  “是不是......伤到了?”病人的眼里蓄满了泪,他睁着一双模糊的泪眼,哀求地望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颤抖着,恳求着,反反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无法不令人心疼的病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心硬如铁的医生也起了恻隐之心。
  可面对那样惨烈的创伤,任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带着安慰剂意味的,“会好的。”
  没有人回答,可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声音很小,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病人哭泣着,他的身体并没有足够的力气,甚至连哭泣都是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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