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桌上的人自动分成两拨。
  除了迹部景吾,其余的人全是一拨。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在外面,礼送客人,顺道转去下一场社交活动。
  迹部景吾将自己关进书房。
  紧闭房门,悄无动静。
  他没来由的有些担心,但又说不上来在担心什么。交代一位经验还算丰富的男佣,下午暂代他的职务。他则上了楼梯,像一名尽职尽责保护主人安全的守卫一样,直挺挺地立在书房门侧,不受丝毫动摇。
  他有预感。
  再过一段时间,景吾少爷会需要他。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michael见到了他。
  迹部景吾打开门的时候,和依旧站得板正的老管家迎头打了一个照面。双方对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准备,因此都惊了一跳,愣愣怔怔地盯着彼此,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michael先反应过来,做出标准的管家鞠躬礼,“景吾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迹部景吾轻轻抿了一下唇。
  将一张清单,附带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给这家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德国分部按照我的要求,给这张纸上的地址送一束花,”他指令清晰地说,“还有这张卡片,必须一并送到,不可以遗漏。”
  michael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清单顶端。
  被指名的公司是专司种植高端植物花卉的,附带给客户订制包括花礼装饰、高端香氛护肤在内的衍生品,且每年只对外开放一定数额的会员成为客户。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人,才有资格接受他们的服务。
  由此他衍生出第一个猜测:
  景吾少爷要给哪一位女生送花吗?
  视线挪到清单底部。
  第一个猜测就此确定为“是”。
  落款的地址很眼熟,是席上凤敬雄先生提到的,千羽小姐在德国读书时所住的公寓。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举动的意义,一时没克制住,带着一些讶异的眼神抬起头。
  他往书房里面看。书桌上堆了一摞团着的废纸。低头又瞧着明信片上,看似随心所欲的措辞和笔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几行像是信手拈来的话,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笔墨做铺垫。
  他吞吞吐吐道:“景吾少爷……真的要这么做吗?”
  对面人没有一丝迟疑,“现在就去办。”
  “还有,”迹部景吾沉默了一下,嘱咐,“先别告诉任何人。父亲母亲也不行。”
  服从命令是管家的天职,michael下楼。
  实话实说,类似的荒唐行事作为一种风闻,他辗转管家界多年也听到过不少。
  抢未婚妻,抢未婚夫,撬墙角,后来者居上又争又抢这种情场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要他亲自参与其中,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跟置身事外的吃瓜找乐子不同,作为像是背德密谋的共犯,亲身下脚趟这趟浑水,总有些偷鸡摸狗古怪而奇特的感觉。
  有一秒钟的瞬间,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清单和明信片,思考过是否需要违背景吾少爷的命令,马上通知巽先生和瑛子夫人。
  想必他们二位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少爷一时昏了头的起心动念。即便这会让他有些像背叛者,用告密的话语作利刃,刺穿那个人的身体,留下永远会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分钟。
  然后,多年照顾着长大的拳拳慈爱之心,终究还是让他丢弃正确的立场,选择成为了“同流合污”的一份子。
  不难理解。
  人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皆随立场变化。
  若别人做这种事,他不屑一顾鄙夷嗤笑:道德沦丧脸都不要。
  放景吾少爷身上,他痛心疾首宽容体谅:有情皆孽有苦衷的。
  所以,他下楼到客厅,拿起内线电话,不打算拨通巽先生的手机,准备联系指定的公司。
  公司的通讯号码一共十位数字。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其中五位。
  “3、7、1、5、6……”
  “等等!”
  剩下的后五位,被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截停。
  脚步声尚未停止。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盖住电话上的数字键。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搞懵了,michael试探性地发出疑问句:“景吾少爷?”
  迹部景吾只是默然盯了一会盖在数字键上的手掌,而后,决然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似乎在眺望窗外。整个人有些泄力地,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抵住窗框的手臂上。
  “michael。”
  语声有些虚脱无力似的轻飘。
  “你觉得……”
  话讲到这里,就像一根孱弱的丝线,无力再承受巨大重量一样断了下去。
  但他不说,michael也能听见。
  他是在问——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觉得这种事是否不要,也绝不能有开始?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觉得我的品行是否已经不配再冠以“迹部”的姓氏,是否已经彻底让它蒙羞?
  michael安静伫立在他背后,远远地打量,远远地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 michael直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那只握在窗框上的手,指节紧绷到发白,臂膀下的筋肉浮络一条条凸起, michael知道,他现在其实是醒着的。
  是在挣扎地,抗争地醒着。
  是在世俗道德和无法克制的欲望之间,搏斗着,沉沦地醒着。
  窗外吹过一阵细风,几片树叶落下。几不可查的“咔嚓”声,像是将人从睡梦中唤醒的摇铃。迹部景吾忽然动了起来。
  他转过身,劈手夺过那张清单和明信片,三两下,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回响。一扬手,碎片雪花般四散开来,凌乱飘到地板上。
  “雪”停了,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michael知道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要在所不惜吗,或者就此抱憾终身。
  于两者间撕裂许久,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
  即便这不是他心甘情愿,并非真实的本意。
  是世俗规制之下的美德教育,标榜为正确的道德规范,用几近窒息般的力气,绑缚着他的手脚,强硬地摁着他的头,最终选择了一样。
  michael低头望一眼乱糟糟的碎片,有些甚至滑进桌柜的底部,极难拖拽出来。
  他立刻找到一条丝带,拉出了警戒线似的形状,将这片区域框起来,并再三告诫宅邸所有仆人,即使这里再脏再乱,今天都不要打扫,不要触碰这个地方。连迈进一步也不行。
  即使他没有请示过景吾少爷,michael也无比确信,在明天天亮之前,景吾少爷一定会改变主意,这些碎片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果不其然,他预料得分毫不差。
  翌日天光刚亮, michael早早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警戒带。
  地板上,连同桌柜底下,早已没有半分碎屑的影子。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茫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日早晨,迹部老先生罕见地现身在宅邸,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
  餐桌旁,一家人整整齐齐,欢声笑语。
  迹部景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陪同长辈们一起吃早饭。
  聊天总少不了家长里短。
  长辈操心儿孙辈的情感琐事,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场值得长辈操心的儿孙辈,无疑只有迹部景吾一人。
  “对了小景。”
  迹部瑛子接过侍者递来的牛奶,有意无意地对迹部景吾先提起:
  “昨天下午偶遇岛津家的夫人,她同我提起她家公子最近会举办青年网球交流活动。听说这是你最擅长的项目,因此那位公子特意托她的母亲转达,希望能邀请您赏光参加。”
  michael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各家夫人举办的什么网球活动,马术活动,赏花游览活动,不过都只是打着休闲玩乐的旗号,行做媒相亲牵线搭桥的实质而已。
  所以,他猜测到瑛子夫人下面的话是——
  “交流活动基本都是你们同龄人,可以多去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找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中间稍作一下铺垫。
  “噢,对了,我听说岛津家的小女儿和你同岁,大学又跟你就读同一所学校,想必到时你们两应该很聊得来。”最终引出真意。
  迹部巽插嘴:“岛津?这个姓氏听着倒有点耳熟?”
  “我记得千羽男朋友有一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姓岛津?前几年凤家在东京都雅叙园举办的慈善晚宴上,这孩子和她男朋友就是被千羽引荐来拜访我们的。”
  迹部瑛子,“是啊,岛津家那姑娘当时也在场的。诶对了小景,没记错的话,那天千羽是不是还介绍过你们两认识?现在还有印象吗?”
  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地否决:“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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