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沈启南试图靠近,可他在水里根本抓不住关灼。早就起风了,下面传来风过树梢的扑簌响声。沈启南到这时候才觉得冷,脸上一片水浸过的苍白。
  关灼直接在水里发力,把他推上池沿,紧接着自己也从水中上来。
  “关灼。”沈启南叫他的名字。
  关灼恍若未闻,手上的动作坚决又沉默,不给沈启南开口的机会,把他推进淋浴间。
  沈启南用力拉着关灼的胳膊:“我让你听我说话。”
  “你要说什么?”关灼面无表情地问。
  “我说自己没事不是搪塞你,这个案子……”
  关灼还是摇头,一双眼睛望着沈启南,异常地平静缄默。
  沈启南才只开了个头就被拒绝,他想解释,也想安抚,但关灼不要。
  他蹙着眉站在原地,浑身的衣服又湿又冷,一时间也感觉不到了。
  直到听见房门落锁,沈启南才意识到关灼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他走过去试了试门把手。厚重的实木门加黄铜锁,纹丝不动,两个人也未必撞得开。
  沈启南站在那里,其实没多少失去人身自由的感觉,反倒是因为关灼最后那个眼神,他心口堵得发疼,绞成一片乱麻。
  走回淋浴间,热水自头顶洒落,沈启南过了好久才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到地上。
  他问自己,关灼要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启南关掉花洒,从淋浴间里走出去。
  衣柜是空的,房间里只有一件浴袍一双拖鞋,别的衣物再也没有了。
  他裹上浴袍,环顾房间,房门还是锁着的。
  他又走到露台向下看,底下虽然是个缓坡,有树有灌木,但落差足有五六米,也没办法下去。
  看了一圈之后,沈启南的目光落向右边,那是一处小露台,只有几个平方大小,后面连通着隔壁的房间。
  沈启南走到围栏旁边看了看,两个露台之间大概有一米多宽的距离。
  他估计了一下,手按着围栏翻了上去。
  下面是一片灌木丛,夜色里看黑漆漆的。
  浴袍不贴身,多少有点碍事。沈启南停在那儿,心里盘算着下面的边沿能不能落脚。
  还没来得及尝试,他就听到关灼的声音。
  “下来!”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关灼就站在露台上。
  沈启南又往下看了一眼,关灼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他好像已经跳下去了。
  “你不是要走吗?”他脱口而出。
  关灼盯着他,却没靠近。
  “我走了,等着你翻阳台?”
  沈启南从围栏上跳下来,他仍旧浴袍拖鞋,关灼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夜色里看仍然衣冠楚楚,英挺俊朗。
  沈启南抬眼瞟了瞟露台上方,只有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他走到关灼面前,抬手就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关灼被他推得向后退了一步,沈启南跟上去,又推了一下。
  许是分开以后才能各自冷静,关灼的神情已经不复先前那样冷硬又缄默。
  沈启南却挑了挑眉,他手上用的力气不小,却不见关灼有任何反应。
  “你关我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不怕别人找我么?”
  关灼说:“你卷进案子里,暂时联系不上,也很正常。”
  沈启南冷笑道:“如果是警察找我呢?”
  关灼垂眸看他:“如果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那就等警察找你的时候再说吧。”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神色,只是抬起手,又推了关灼一把。
  关灼已经退到了床边,表情还是淡淡的。
  沈启南忽然道:“我以前问过你,为什么要做律师,你说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改变了你的人生,他也是一个律师。”
  他仰起头盯着关灼,说:“那个人是我吗?”
  关灼进门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可所有灯盏加在一起,也不及沈启南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流光溢彩,美丽得令人心惊,轻而易举就能洞悉他。那双眼睛也曾冷冷地凛然地望着他,在十一年前的某个瞬间,这目光拭净了他因仇恨而覆上血污的双眼。
  关灼说:“你明知故问。”
  沈启南反问道:“你不是?”
  他又推了一把,关灼已经坐在床上。
  沈启南垂着眼睛看人。
  他知道关灼在等待什么,知道关灼在拒绝什么。他知道关灼究竟要什么,一直都知道。这问题沈启南已经问过自己,这问题让关灼几次三番打断了他。
  这问题赤手空拳,这答案破釜沉舟。
  沈启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柴勇的案子,是在我独立执业的第一年。”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轻。而关灼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睫微微地一动,目光里像牵扯着无数根透明的丝线。
  沈启南停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在当时很轰动,甚至有家属发动近千人在陈情书上签名,要求立刻判处柴勇死刑。却也有一些剑走偏锋的刑辩律师,不要钱也争着为柴勇做辩护。
  柴勇全都拒绝了,他说自己做这事就是为了死前干一票大的,好好出个名,不用谁来替他求情辩护。
  可后来,柴勇不知怎么又改变想法,还是请了一个律师。
  那律师当年跟沈启南在同个律所,邀他合作办案,一开始没什么问题。可是没多久,对方就退出了这个案件,他苦笑着对沈启南说,因为这个案子,他下班路上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泼了一身大粪,还有人在他家周围蹲守,威胁恐吓,吓得他母亲犯了病,他是想借着这个案子出名,可现在看来,确实继续不下去了。
  沈启南没有多说什么,他孤家寡人一个,这时候反倒省了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案情简单,连犯罪嫌疑人都供认不讳,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引发民情汹汹,还传出柴勇是精神病人的谣言,需要尽早有个交代,以正视听,柴勇案从侦查到起诉都很快。
  沈启南做任何案子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柴勇案他同样认真对待,一些细微之处的瑕疵,没人在乎,他会指出来。
  开庭那天,沈启南握住了关灼的刀刃。
  庭审结束,法官当庭宣判,死立执。
  “可是,我会见过柴勇那么多次,竟然没察觉到他在说谎。”
  沈启南轻声说完,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像是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自以为严谨、专业,可我连他的杀人动机都没有搞明白,”沈启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剖开他自己,“我只知道柴勇的父母都过世了,有一个早已离婚的前妻,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柴勇会为了钱杀人。”
  “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前妻在离婚之后生的,柴勇那边没有户籍记录,”关灼看着沈启南,慢慢开口,“后来她们都出国了,那女人结婚、移民,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柴勇还有一个女儿。”
  沈启南的唇角轻轻一动,他脸上痛苦、自责、悲悯、抗拒,全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是微笑的微笑。
  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关灼仍然希望他好过一点。
  但沈启南摇了摇头,在眼眶微微发热的同时,喉咙处也涌起一阵痛楚。
  “这个案子是我的责任。”
  沈启南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修正它,是我对自己的责任,是我身为一个刑辩律师的责任。”
  他垂眸看着关灼,再度轻声开口。
  “也是我对你的责任。”
  关灼仰起脸,望着沈启南发红的眼眶,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轻轻颤抖的嘴唇,望着这个他爱到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的人。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问话的声音。他说:“你对我的什么责任?”
  沈启南看他良久,低声作答。
  “如果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口井,我想把你捞出来。”
  第132章 名字
  一室灯光下,关灼深深地凝视着沈启南。
  “所以,你接下高林军的案子,进入同元化工,维持和郑江同的关系,都是为了我。”
  这句话,他在东江第一次见到沈启南的时候就问过。
  沈启南到今天才回答。
  关灼胸膛起伏,几乎感到难以控制自己。
  “你早就原谅我了,是吗?”
  沈启南不做声,最深一句剖白他也已经交代了。他只是用目光一寸寸触摸关灼的脸,那样鲜明深邃的五官,此刻不知为何带上一丝细微的震颤。
  “你真的……”
  关灼声音顿挫,难以为继,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代表沈启南。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近乎咬牙切齿的低语折为心有不甘的叹息,倒好像是真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的皮肉叼在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咬着磨,最后是抑制不住的澎湃感情,让他觉得心里含着一口特别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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