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上车之后,他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心里还在想高林军的案子。
  快到酒店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忽然对他说,后面好像有一辆车总是跟着他们。
  沈启南转头往后看,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就正正地跟在他们后面。
  沈启南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那司机知道他是从公安局门口上车,不知怎么误会了,还以为他是警察,手握方向盘聚精会神。
  再下一个路口,沈启南还是要求右转。这样接连几次,其实他们已经回到了原先的路上。如果是偶然跟在后面同路的车,绝不可能也这样兜圈子,但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不疾不徐地咬在后面。
  沈启南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给司机,让他在前面路边停车。
  出租车消失于车河之中,而那辆黑色轿车在暮色中缓缓减速,停到了沈启南身边。
  从驾驶位上走下一个人,打开后座车门之后就等在路边。
  透过打开的车门,沈启南看到关灼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说:“上车。”
  第131章 不是微笑的微笑
  车子很快驶入海滨的别墅区。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先下了车,却候在不近不远处,没有任何动作。
  一路上连只言片语也没有说过的关灼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沈启南形容不上来的意味。
  “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沈启南见过关灼温柔诚恳的样子,也见过关灼撒野犯浑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面无表情,冷漠坚硬。
  他想了想,轻声道:“我没事。我能出来就说明没事……”
  一句话尾音未散,关灼幅度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毫无预兆地开门下车,沈启南视线跟着一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举动,自己这边的车门已然大开,关灼探身进来握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拽了出去。
  沈启南猝不及防,脚下稍稍一绊,几乎是被关灼拖着走。
  即将销尽的暮色里,面前建筑物的影子庞然一片,周围掩映着高大的树木,一两点珍珠色的路灯藏在枝叶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大清楚。
  他又抬眼看人,暗淡的光线下,关灼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冷漠英俊的雕像,一分一分都是刀刻出来的,天生带着肃杀。
  沈启南叫了两声关灼的名字,这人也不为所动。
  他步幅极大,手上力气又重,沈启南知道挣扎没用,转眼间就被拖进大门。
  进到别墅里面关灼还不松手,沈启南磕磕绊绊地被他一路带到二楼,推进一个宽阔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仅是外面露台上几盏地灯的光透进来。
  一片昏暗之中,关灼的眼睛却深得惊心,亮得摄人。
  他总算松了手,沈启南腕上发麻,腰背愈直,站稳了看人。
  关灼注视他片刻,忽然靠近。
  沈启南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今天这桩事是自己理亏,所以一路上既没挣扎也没驳斥,也是知道没有用。
  两个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距离,关灼的动作似是拥抱,然而沈启南只觉得关灼的手按在他前襟心口,一触即分,紧接着他上衣内袋便是一空。
  片刻之后沈启南才反应过来,关灼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他迟了一瞬间,关灼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入露台,身影被移门阻隔,看不见了。
  沈启南追出去,只看到关灼扬起手臂,露台下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意识到关灼做了什么之后,沈启南两步跨到露台边缘,手按着围栏往下看。
  这栋半山别墅地势不低,前方面海,底下却是高低错落的景观园林,看不清手机被扔到哪里,只有一小片灌木似乎在轻微晃动。
  沈启南站在原地静了静,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做了这样的事他还能不翻脸。
  落日早已沉入海面,天空一片青金色。
  起风了。海水如暗影,远处岸边有连缀的灯火。
  越是安静,空气紧绷得越明显。
  沈启南轻声道:“够了吗?”
  “不够。”关灼说。
  他看着沈启南,如同打过腹稿一般,毫无阻滞地说了下去:“我走了。这里的安防系统很好,一日三餐有人会来送,如果觉得闷,一楼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不用费力气想别的办法,没我点头,你出不去。”
  关灼说完就走,沈启南在原地硬生生反应了两秒钟。
  他原以为关灼要问他今天被传唤的事,或是问他昨天在高林军的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内容关灼一字不提,只平铺直叙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来。
  沈启南这才知道关灼先前扔掉他的手机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生气,不是泄愤,就是为了后面的这句话,为了让他没办法跟外界联系。
  前段时日关灼说过的那些浑话,沈启南听了几次,怎么也想不到关灼就要在今天兑现。
  关灼是真的要把他留在这儿。
  沈启南一瞬间连生气都顾不上了,眼看着关灼要离开,提步追了上去。
  可露台宽阔,他们两个原本站的位置就不算近,关灼转身就走,沈启南却得绕过一方泳池。
  他知道关灼说得出做得到,更知道自己这回真把人招惹得狠了,一心要追上去拦住关灼,可泳池边光线昏暗,他脚下皮鞋踩着湿润的地砖,几步之后便重重地滑了一下。
  落水的瞬间沈启南身体发紧,下意识闭住气。
  他的小腿在池边蹭了一下,侧面一片钝痛,倒是在挣扎之间踩到了池底,这泳池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沈启南在水中睁不开眼睛,耳朵里也灌满了水,塞子似的,让他什么也听不见。
  混乱之中他的腰被人扶住,向上的力十分稳定。
  沈启南的脸露出水面,他睁开眼睛。
  关灼抵在他身前,也浑身湿透,水珠自额上滚落,滑过挺拔的眉峰。
  沈启南踩着池底站稳了,关灼的手臂坚实,牢牢地撑着他。
  沈启南眨眨眼睛,抹掉脸上的水,一时间却想起以前关灼教他学游泳的时候。那次溺水之后游泳课也没再继续,因为那一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意识到关灼对他来说跟所有人都不同。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在一起之后,关灼问过他,还要不要继续学游泳。沈启南答应是答应了,可再后来他就跟关灼说了分手。
  天空彻底变黑,露台上几盏地灯幽幽地亮着。
  沈启南垂着眼帘,因为这点光线,脸上凌乱的水痕都很明显。
  关灼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决心。
  沈启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关灼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自己欠你一个解释,可早上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了,”沈启南一边思索一边捡着重点说,“今天讯问的时候我见到了何树春,他应该就是为了缪利民的案子过来的,一定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指向高林军,甚至可能要动手抓人了,高林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跳楼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腰上力道一重,后背已经贴到了池壁。
  关灼压在他身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高林军是跳楼自杀么?”
  沈启南抬眼,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是我杀了他吧?”
  关灼定定地看着沈启南,眼底像是有一片野火,烧人体肤灼人肺腑。他下颌明显地绷紧,近乎咬牙切齿,那是气极或恨极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这时候可能二者都有。
  可他的声音却不知为何低得令人心颤。
  他问沈启南:“我是在问这个吗?”
  沈启南无法作答,攀住关灼胳膊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抓紧了。
  “就算高林军真的篡改记录,隐瞒了爆炸事故的真相,从重判了,无非是多坐几年牢,他何必自杀?如果高林军不是自杀,那是谁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关灼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你前一天深夜离开他的办公室,第二天凌晨他就死了。大楼里的监控我看了很多遍,也找了懂行的人问过,没有覆盖或修改的痕迹,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我不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沈启南抿了抿嘴唇,一双眼睛望着关灼,手指越收越紧。
  关灼说:“高林军最后见过的人是你,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你昨天晚走了一会儿呢?如果那个杀人的人早就盯上了高林军,他是藏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离开的么?”
  他松开按在沈启南腰侧的手,在水中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今天你跟我换个位置,你看着我被警察带走,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到,你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沈启南看着关灼,被他眼底那片野火在心里生生烧出一条路。
  “我……”
  关灼却对他摇摇头,似乎不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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