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等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关灼走向沈启南的办公室。
  他在看一份材料,听到声音抬头,眼睛微微一眯。
  “我给你的假还没有结束。”沈启南说。
  这话还是带着那种独裁者的味道,听得关灼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自己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沈启南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中的纸质材料翻过一页。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以后……”
  关灼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话:“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能会优先考虑,卸对方两条胳膊。”
  沈启南抬起头,横了他一眼。
  “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优先保护你自己。”
  说话时,他脸部的线条绷得很紧,说不上来是紧张、认真,还是生气,又或许都有。眼神却是直白的,不留任何回避的余地。
  关灼看着看着,嘴角就勾起来:“知道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打开,一个长发女人闯了进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两眼直勾勾地看向沈启南。
  有赵博文的事情在前,关灼反应极快,立刻就走向她站的位置。
  随后又有两个人追进来,是汪正和张亚齐。
  汪正皱着眉,向沈启南那边极快地看去一眼。张亚齐更是一脸尴尬,他跟着汪正进来,被挤到了最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暗暗地观察着沈启南的表情。
  而女人闯进来就没有其他举动,旁若无人地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
  她只看着沈启南一个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沈律师,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但要见你一面也真的是不容易——”
  汪正立刻抬高声音,想要打断女人的话。
  “抱歉,沈律,这位女士是跟我有预约……”
  办公桌后,沈启南十指交叠,目光从说话的两个人身上依次扫过,神色中不见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平静道:“我应该先听谁说?”
  汪正还没开口,女人却是声音洪亮,抢先说道:“沈律师,我想请你接一个案子!”
  说完这句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炯炯,望向沈启南,连眼睛都不眨,一副沈启南今天不接她的案子,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请出去的架势。
  汪正在一旁向沈启南解释了经过。
  女人名叫舒岩,原本跟汪正有预约,来至臻咨询案件。
  可汪正带着舒岩走向去往会议室的时候,她却忽然甩头走了,沿着走廊一路跑一路找,在看到沈启南之后,径直冲了进来。
  沈启南示意自己知道了,让汪正先出去。
  他的声音里并无责怪的意思,汪正一直紧皱的眉略略松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对着沈启南点了点头,就带着张亚齐离开。
  见沈启南没有驱赶自己,舒岩紧绷的神色也松动些许。
  可沈启南表情淡然,指尖却是点了点腕上的表盘:“五分钟。”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立刻开始介绍案情。
  她想请沈启南做辩护的人叫做邱天,是个十七岁的聋哑少年,在一家废品回收站里面当小工。
  他杀了两个人。
  一人名叫刘金山,年近六十,是个油漆工,就住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一栋老楼房里。
  另一个人名叫白庆辉,是刘金山所在的装修队的工头。
  一个月前,邱天在刘金山家中杀死了白庆辉,随后追上逃出门的刘金山,在楼道里杀了他,用的是一把榔头。
  刘金山自太阳穴到前额被砸出了巨大的血窟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跌落在刚刚走进楼道的邻居面前。
  在邻居惊恐的尖叫声中,邱天夺路而逃,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抓了。
  舒岩说:“邱天是个好孩子,他杀人一定是事出有因——”
  关灼在旁边听着,发觉舒岩应该不是普通人。
  她的叙述非常有条理,简明而清晰,也几乎是客观的,像是受过类似的训练。
  中途,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摞自己整理的资料,却一眼也没有看,只是看着沈启南的眼睛,明显对整个案件烂熟于心。
  只有在最后一刻,她客观的叙述出现一道裂缝,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情感。
  而沈启南在这时打断了她。
  “我想问,你跟邱天是什么关系?”
  舒岩反应很快:“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间也算在五分钟里面吗?”
  “不算。”沈启南说。
  舒岩的语速慢下来:“我跟邱天没有关系,我正在写一个故事,他是我的观察对象和主人公。”
  她说自己曾是《燕城晚报》的一名记者,栏目被裁撤之后,她独立出来,做了一个自己的公众号,邱天是她的取材对象。在邱天杀人之前,舒岩与他有过两个月的接触和交流。
  舒岩正色道:“邱天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人。”
  沈启南冷静地问:“你在暗示我,他杀人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对吗?”
  舒岩愣了一下。
  “如果你能坚定地说,邱天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人,那么我可能会考虑接下这个案子。但显然,你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信心。你所有的叙述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的案子。”
  舒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神情极为激动。
  沈启南淡淡地说:“我不接这种案子。”
  他起身,已经有送客的意思。
  舒岩一手按着沙发扶手,仿佛能借此把自己固定在这里。
  她看向沈启南,尖锐地说:“为什么?因为没有足够的辩护空间,施展不了你沈大律师的本事?”
  沈启南丝毫不动气,只是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想来找我做辩护呢?”
  舒岩站起身来,凝视着沈启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是个实习记者的时候,跟着带我的前辈写过一篇报道,我的采访对象叫做覃继锋。他说,你是最好的刑辩律师。三年前,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依然对我这么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关灼看到沈启南的眉心微微一动。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说:“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这一条就够保他的命。你说他是个聋哑人对么?又聋又哑的人犯罪,可以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杀了两个人,免除处罚不可能,但法官量刑时也会考虑这一点。还有,就算你不找律师,他这种情况,也一定会被指派法律援助律师的。”
  “我不要法律援助律师。”舒岩愤怒地说。
  “‘你不要’?”沈启南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边有一丝很淡的,讥诮的笑意,“我提醒你一下,你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近亲属,本来也没有资格为他请辩护律师。”
  说完,他连看都没有看舒岩一眼,只是偏过头对关灼说:“送她出去。”
  舒岩仿佛受到了侮辱,脸色涨红,二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关灼拿起她留在那里的一叠资料,关门时,他望向已重新在桌后坐下的沈启南。
  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在舒岩说出“覃继锋”这个名字的时候,有过一丝几乎能称为脆弱的神情。
  关灼知道覃继锋是谁。
  他是沈启南一个案子里的当事人。
  那时的沈启南还名不见经传,覃继锋被认定为一起杀人案件的凶手。
  死者是前一日与他有过口角及推搡的工友,案发当晚,有人目睹覃继锋曾出现在死者的宿舍之外。
  覃继锋被当作犯罪嫌疑人逮捕,在并未收集到杀人凶器这一关键物证的情况下,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法院审理此案时,覃继锋当庭翻供,说他没有杀人,仍旧被判处死缓。
  是沈启南帮他翻了案。
  真凶另有其人,最终落网。覃继锋被无罪释放。
  那时距离他被羁押,已经过了一千多天。在他入狱之后,老父因病去世,妻子亦离他而去,家中只剩下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和一个当时太过年幼,甚至已经不记得爸爸是谁的儿子。
  此案轰动一时,有多家媒体做过报道。
  也是令沈启南声名鹊起的案子之一。
  在电梯间,关灼追上了舒岩。
  她看到他手上的那叠材料,露出自嘲的微笑:“是沈启南让你连同这个一起扔出来吗?”
  在发觉关灼并没有要把材料还给她的意思时,舒岩神色一变。
  关灼侧身,帮她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如果我能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他的声音稳定,不疾不徐,“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第58章 无法解决的问题
  舒岩并没有阅卷权,她手上的那份材料是自己整理出来的。
  她本来就将邱天列为自己下一个主题的写作对象,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让他卸下心防,记录他的生平与生活。
  关灼看过舒岩的公众号,其中一个栏目叫做“人间的故事”,不客气地说,那里面的主人公都是如邱天这样的边缘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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