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启南微微点头,补充道:“菜刀,每个人家里都有,也可以说明她杀死李尔是遭受家暴之后的临时起意,事先并无预谋,主观恶性没有那么深。”
  他二人说话时,一旁的鄢杰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插嘴打断。
  娱乐圈里人精遍地,鄢杰这二三十年混到如今,头脑是不会差的,虽然不懂法,但一路听下来,得知姚亦可有轻判的可能,他这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
  “那……那还需要我做什么?”鄢杰问道。
  “那个助理田弥的账号不要再更新了,跟本案相关的一切信息也都不能在网上发布,还有……”沈启南略一停顿,“关灼,你觉得还有什么?”
  关灼被点到名字,抬眸与沈启南对视片刻,转而对鄢杰说道:“鄢总,你能不能联系到李尔的父母?如果能得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对量刑是有利的。”
  “谅解?怎么谅解?”鄢杰愣住了,就算李尔跟他父母关系再不好,但死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哪家父母能做到谅解,他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你是说,赔钱?这……这不就是拿钱买命吗?”
  闻言,沈启南甚至笑了一下:“你可以这么理解。”
  鄢杰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就是之前关灼说得太含蓄,才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深深地一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父母的。”
  沈启南嘱咐道:“姚亦可的钱也许是你在管,但谈赔偿的事情你说了不算,姚鹤林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姚亦可的父亲,这种时候必须出面。”
  与杜珍如离婚之后,姚鹤林移民国外,定居北美,已有数年不曾回国了,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但鄢杰原本就跟在杜珍如身边做事,后来又一直照管着姚亦可,他是能联系到姚鹤林的。
  “嗯,这个我懂。”
  沈启南又说:“让姚鹤林尽快回国,要是他有任何疑问,我来跟他说。这个案子现在还处于侦查阶段,如果能取得李尔父母的谅解,后面就有机会得到更大的辩护空间。”
  跟沈启南见这一面,像是给鄢杰定了主心骨。
  不知道是不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走出沈启南的办公室时,鄢杰打量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关灼,竟有几分职业病上身的意思。
  上次在宁樾山庄见面时,鄢杰被李尔的尸首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只差没当场昏死过去,哪还有功夫琢磨别的事。
  可今天一见,倒让他发觉关灼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且肩宽腿长,身材优越堪比男模。最紧要是他身上有种难得一见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深敛于内,尤其摄人目光。
  鄢杰不假思索递出一张名片,开口邀约。
  “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娱乐圈发展?”
  关灼接过名片,笑了笑:“我送鄢总下楼。”
  “你认真考虑一下,”鄢杰犹未死心,停下步子,仔细端详关灼的五官,“我看人都很准的,你的资质是真的很好……可能就是个子有点太高了,将来不太好跟女演员搭戏。但没关系啊……”
  走到电梯间,见关灼始终没什么表示,鄢杰又说道:“你在至臻做实习律师一个月赚多少?就说你们沈律吧,没个十年八年,你混不成他那样。可你要是红了,兴许就是三五个月的事情,到时候你随便接一部戏,就顶得上你们至臻所高伙一两年的创收。”
  近些年娱乐圈热钱涌入遍地捞金,其他行业再能赚钱也不好相比。鄢杰虽然是有意夸耀,说的其实也是实话。
  但关灼仍不见心动,反而笑了一下:“鄢总跟沈律认识很久了吗?”
  “对啊,怎么了?”
  “那同样的话,你有没有问过沈律?”关灼语气随意,伸手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这话就是拒绝的意思了,鄢杰回过味儿来,也不着恼,煞有介事道:“我跟你们沈律认识这么长时间,他喜欢什么我还真看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应该是挺讨厌的。”
  他眯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启南时,随口说起他有点像一部老电影里的某个男演员。
  那时沈启南还是少年形貌,听到这话,定定地望过来。一张几乎莹莹生辉的脸上,瞳仁漆黑,眼白分明。盛暑的天气,鄢杰愣是被这眼神荡起阵阵寒意。
  从回忆中抽身,鄢杰咧嘴一笑,说:“他不喜欢别人夸他长得好看。”
  送走鄢杰,关灼想起了几年前他还在a大读书时听过的一场讲座。
  主讲人正是沈启南。
  鄢杰说跟李尔的父母谈赔偿是花钱买命,在那场讲座上也有人问出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沈启南已经有很盛的声名,受邀来a大法学院做分享。
  有人觉得他办案角度犀利,游刃有余,时常衬托得对面的公诉方如泥人木偶哑口无言,对他心向往之。
  有人觉得他不过是长袖善舞,庭上一派义正词严姿态,台下没准儿大行司法勾兑之事,对他嗤之以鼻。
  还有人因为一两条网络上流传度颇广的“最帅律师”名单,争先恐后要来看一看沈大律师是否真有这样一副令人目眩神迷的好相貌。
  慕名而来的实在太多,是以讲座现场座无虚席。
  沈启南专业素养极高,思维敏捷,谈及深奥理论能够旁征博引,切中要害,说到实务问题更是深入浅出,细致入微。
  到了提问环节,有人抛出一个大问题,说总有人说律师要有法官思维,问沈启南怎么看。
  沈启南一笑,说在有法官思维之前,还是要先有法官助理的思维,比如说递上去的证据目录要做页码,装订时不要用订书针。
  来听讲座的大一新生们还不解其意,大三大四那些已经有过法院或律所实习经历的学生却都会心一笑。
  讲座时间有限,但学生们太热情,踊跃提问,一再超限。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戴眼镜的清癯男生争取来的。
  他站起身,直言自己并不是法学院的学生,但也想得到沈启南的回答。
  话音刚落,在场的法学生之中便有一些开始窃窃私语。对外行人来讲,最容易设问,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要有刑辩律师,为什么要给坏人作辩护。
  可那清癯男生问的问题却更加犀利。
  有钱判生,没钱判死。这八个字,沈启南怎么看?
  他说自己了解到刑事案件里受害者及其家属出具的谅解书对量刑至关重要,实践中几乎总能获得轻判,哪怕是故意杀人罪,只要得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也可能不会判死刑。请问这算不算是花钱买命?
  这个问题犹如一颗小型炸弹,直接引爆了会场。
  在场的法学生们交头接耳,纷纷自问,片刻之后竟有人径直起身发言驳斥。更多的人则把视线投向沈启南,想看他会如何作答。
  是从刑法的目的入手,还是直接拿出最高法《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第九条规定,或是说刑事谅解书不过是作为酌定量刑情节考虑,在许多案件中作用其实有限,再不然就打打感情牌,说考虑这一点也是必要的司法关怀。
  沈启南的回答却没有引用任何法言法语,他没有上纲上线,也没有避重就轻。
  他说,说加害者“花钱买命”,就等同于指责受害者家属“以命换钱”,说这话的人维护的是自己心中的标准,而家属们需要面对的却是现实的问题,作为旁观者,我们都是乌合之众,而幸存者,他们身处真实的生活。
  是悲悯还是救场,情怀还是作秀,没人能说得上来。
  但这句话,连同说话的人,关灼始终记得。
  第11章 印山公墓
  沈斌忌日那天,沈启南驾车出城,去了一趟印山公墓。
  这个地方他每年来一次,有时早几天,有时晚几天,不会特意推掉工作就只为在忌日当天过来,反正他也不是真的来扫墓和祭奠。
  今年就恰好,忌日不在工作日。
  跟从前一样,他是空手来的。
  怀念需要浓度很高的爱来作为基础,沈启南没有。铭记也需要太深刻的仇恨才能维持,从这一点来说,沈启南也没有。
  他每年都会来沈斌的墓前站一站,只不过是对自己的一个提醒。
  不论哪里的墓园都很静,过道连过道,墓碑叠墓碑,像一沓劣质扑克牌背后的马赛克花纹。只是扑克牌的正面有花色,有点数,只要牌局不尽,起身翻盘都还有希望。但墓碑的背面还是墓碑,命运的牌桌上没人能赢过死亡。
  沈斌死在入狱的第三年,他与同监舍的犯人斗殴,脾脏破裂大出血,监狱里面的医院条件有限,没挨到转院,人早死了。
  最后就是这么些骨灰,下葬那天,沈启南走到墓穴旁边,低头向下看了一眼。
  骨灰坛放在正中,外面裹着黄色的包布,空隙里塞着干燥剂。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沈斌入狱时身上的衣裤鞋袜,一点零钱,还有一只假的劳力士手表,是沈启南去领骨灰的时候,一并拿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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