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鄢杰在这个圈子里面浸淫许久,有些办事手法已经习惯成自然,深知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因素就是时间。
  眼见着各路猜测层出不穷地冒出来,鄢杰当即让田弥注册账号,发布了姚亦可的病历。
  网络上的风向一时一变,再加上鄢杰公司的推波助澜,很快就有人为姚亦可摇旗呐喊,说她杀夫是面对家暴的勇敢反抗,是正当防卫,应当无罪释放。
  家庭暴力这个议题,向来有隐秘而数量庞大的受害者群体,真正能得到救济的却少之又少,天然能掀动人的同情,激发巨大的讨论。
  这股支持姚亦可的声量不断提高,很快压过其他,占据了主流。
  鄢杰见到沈启南的时候,最开始还有些心虚,不一会儿就拿出下属整理出的舆情数据,说网络上带节奏的事情沈启南不明白,自己这招叫做釜底抽薪,绝对能帮到他。
  “帮我?”沈启南淡淡地一笑,“鄢总的意思是要用舆论影响司法了?”
  鄢杰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当即反问:“难道以往舆论影响司法的案子还少吗?”
  沈启南的眼神极冷,鄢杰跟他对视片刻,莫名后背一寒,率先移开了目光。
  “我明确告诉过你,姚亦可杀李尔不属于正当防卫。司法机关办案讲的是事实和证据,这个案子,不是你请水军博关注就能左右判罚的。”
  而网络声量一旦形成便是摧枯拉朽,到时候面对判决,必然会有很多连事实经过都没有了解的人出来为姚亦可鸣不平,痛斥司法不公,说法律不保护弱势群体,只保护恶人。
  沈启南冷冷地说:“你不是在帮姚亦可,你是在引导社会公众质疑司法的公信力。”
  鄢杰沉默了。
  “你找我来担任姚亦可的辩护律师,就要按照我的方法做事,”沈启南直截了当地说,“否则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鄢杰心里仍是有些不服,好像自己没日没夜地为了姚亦可的事情想办法,到了沈启南那里就只剩下添乱二字,起的全是反作用。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沈启南,深知他说话的分量,是真的怕他会就此撒手不管,下意识道:“别啊,亦可跟我就指望着你了。”
  同时鄢杰也明白了,沈启南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是来立规矩的。
  “在这个案子上,任何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要先问过我再去做。”
  隔着一张办公桌,二人的状态原本类似于对峙,到了这个时候,鄢杰已完全不敢再有其他心态。他后悔自己轻率举动,只得连连点头。
  可他心里一直也沉了一口气,沈启南话音刚落,鄢杰便开口问道:“那亦可的案子,你究竟打算怎么办?要我配合你没问题,但你也得让我心里面有个底吧?”
  沈启南的神色依然冷淡,并没有因为鄢杰的示弱或者追问就起了任何波澜。
  他只是稍稍抬了视线,看向鄢杰的身后。
  玻璃内侧的百叶窗垂下半扇,显出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办公室的门旋即被敲响。
  沈启南面无表情道:“进来。”
  门被推开,鄢杰循声回望,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人时,显得有些迟疑。
  “沈律,”关灼不疾不徐地看了一眼鄢杰,“鄢总。”
  “你来干什么?”沈启南微微向后靠去,直视着关灼的眼睛。
  “我看到了流传出来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城北分局的通报,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明,拍视频的人并不是我。前天晚上发生在宁樾山庄的事,我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听到这话,鄢杰开始认真打量关灼。
  视频爆出的最一开始,他的确怀疑过透露消息的人就是这个跟在沈启南身边的关灼。
  毕竟那天晚上再没有其他人在场,而宁樾山庄这等老牌豪宅的物业人员也都是训练有素,又得到办案警察的告诫,绝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
  甚至直到此刻见到关灼,鄢杰心里都还存着两分疑虑。
  可关灼神色坦然,面对鄢杰复杂的目光,显得十分淡定。除却进门时那一眼,他的视线始终投向沈启南。
  沈启南轻轻扬起眉,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他的语气平淡笃定,比起信任关灼,不如说是信任自己的判断。沈启南向鄢杰那里看了一眼,问道:“难道鄢总觉得,我的人会出问题?”
  鄢杰连忙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或许是某个物业人员偷偷拍摄的,要不然就是那个送我过去的代驾……最先爆出视频的是一个营销号,没有跟我们走渠道沟通,直接就爆料了。”
  只是事到如今,再去追究拍摄者是谁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关灼从严其昌家赶来至臻,就是因为在几个同期律师的群里看到他们说沈律在所里加班。他没有中途耽搁,选择当面来说,撇清嫌疑。
  而沈启南的回答其实在他意料之内,但真的亲耳听到的时候,关灼还是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眸,低声说:“沈律,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启南却说:“不用。鄢总想听我解释一下姚亦可这个案子的辩护策略,你也可以留下来。”
  第10章 我们都是乌合之众
  正如沈启南所说,这个案子跟正当防卫搭不上关系。
  若是正在李尔施暴的时候,姚亦可奋起反抗刺死了他,下手或轻或重,都还有得辩一辩。可姚亦可挥刀之时,李尔已然熟睡,哪怕她的遭遇能引起人再多同情,也根本谈不上正当防卫。
  鄢杰不理解的地方也正是在这里,沈启南的所有安排,着力点都在于尽量揭露李尔长期以来的家暴行为。
  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姚亦可的那份病历,难道只是为了争取办案法官的一点同情分吗?
  鄢杰疑惑地问:“那亦可的病历,还有没有用?”
  沈启南说:“当然有用。”
  鄢杰等着他往下说,连身体都微微前倾,沈启南却另开了一个话头。
  “今晚城北分局发布的通报,你已经看过了吧?”
  “肯定看过了啊,”鄢杰急忙说道,“要不是他们发那个东西,我的操作空间也不至于就这么一丁点儿。反正视频照片就是那么回事,咬紧牙死活不承认,总还是能拖一拖的嘛……”
  他越说越有些火冒三丈的意思,沈启南打断道:“那通报上面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
  鄢杰一怔,通报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官方下场,点明了视频里被带走的女子就是姚亦可。
  “通报上说,姚某可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被刑事拘留。”
  关灼与鄢杰同侧而坐,见鄢杰始终一片茫然,这才开口。
  闻言,沈启南的目光在关灼身上轻轻落了一下。
  在工作中,他向来不会迁就跟不上自己思路的人,客户除外。但关灼显然知道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城北分局的通报逾百字,关灼却是掐头去尾,摘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
  姚亦可涉嫌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沈启南说:“虽然发布通报的是城北分局,这故意杀人罪几个字还没写到检察院的起诉书上,但办案机关的侦查方向已定,可以说姚亦可的案子也就基本定性了。”
  事发虽已过去两天,但这“故意杀人”几个字听在鄢杰耳中,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不懂法,可杀人偿命的道理却是人人都明白的。
  鄢杰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让亦可主动自首,是不是就能不用判死罪呢?”
  沈启南淡淡地看向他:“姚亦可是杀了李尔,却是在李尔的家暴行为和死亡威胁之后,因强烈的恐惧才动手杀人。两高两部发布的《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二十条明确指出,对于因遭受严重家庭暴力,身体、精神受到重大损害而故意杀害施暴人;或者因不堪忍受长期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停顿了片刻,沈启南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也就是说,量刑幅度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他语气不重,节奏也缓,“姚亦可是自首,在量刑时也会从宽。但有一点……”
  沈启南看向关灼,似有半分考较的意思。
  他身后是整面的玻璃窗,透出外面霓虹深重,灯火华美,浑然一片艳色背景。沈启南端坐其中,肩背挺拔,姿态自然,一张冷静面孔,尤其凛然不可侵犯。
  “姚亦可持利器对李尔的脖颈进行多次劈砍,有没有可能被认定为手段特别残忍?据她本人的说法,她是砍断了李尔的脖子。”
  在沈启南的注视下,关灼显得很从容。
  “这需要尸检报告出来,看到案卷之后才能确认。姚亦可使用的只是一把菜刀,结合她本人的体型,即使是在极度激愤和恐惧的状态下,她应该也缺乏砍断李尔颈骨的能力。而且按照姚亦可所说,在砍下第一刀之后,李尔已经惊醒,她是害怕李尔反抗才继续劈砍,看似残忍,其实是出于恐惧,而非一开始就有斩首的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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