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回到门口,大力拍着门,没人响应,他的手也没放下,愈加用力。
  “谁啊?”门内总算传出一声大喊。
  “顾西靡在吗?”
  片刻的沉寂,房子里响起座椅挪动,还有什么打碎了的声音,林泉啸耐心有限,又准备拍门,门刚好打开,他狠推了把闫肆,就闯入房子里,客厅扫了一圈,就逐个打开房间门搜寻,“顾西靡!顾西靡!”
  一室一厅,外加个卫生间,不过才两个门,很快搜完,没人,顾西靡也做不出躲人床底的事,林泉啸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闫肆突然大笑起来,很刺耳,朝林泉啸走过去,脚步不稳,喝多了似的,摇摇晃晃,“怎么了?顾西靡又不要你了?”
  林泉啸嗅到屋子里有一股臭味,随着闫肆的靠近,味道越发明显,就像烧焦的橡胶,很熏人,他立马皱着眉头退后,“你他妈离我远点,比起我,你更像条没人要的狗!”
  闫肆冲上去,揪起林泉啸的衣领,眼中红血丝密布,“你比我强在哪儿?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到哪儿去?”
  “滚开!”林泉啸拳头往闫肆脸上砸去,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既然顾西靡不在这儿,在这个地方多浪费一秒都是晦气。
  走到门口,身后又响起闫肆的叫喊:“是你毁了顾西靡!你总有一天会害死他!”
  林泉啸对他的话不明所以,但也没心情搭理,只当疯狗在乱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顾西靡会在哪儿?在某个酒吧里烂醉?在酒店的床上放纵?最好是跳上火车,去了跟西藏一样千里之外的地方。
  林泉啸无头苍蝇一样在北京乱晃,知名不知名的酒吧俱乐部泛滥成灾,千篇一律的装潢,吵闹的音乐,混浊的空气,顾西靡真是个糊涂蛋,怎么舍得把自己的身体时间消耗在这种地方?
  林泉啸在北京已经四年多了,还是觉得这里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一个晚上下来,交错的光束和轰鸣的声浪不断裹挟而来,搅得他晕头转向,连自己在哪儿也快搞不清了。
  回到车里,林泉啸拉开前方的格子,翻出了一包烟,几个月前,顾西靡留下的,烟有些受潮,烟丝燃烧得慢,他很久不抽烟了,顾西靡的烟比过去还要难抽,刺骨的凉意进入肺腑,像吃了一口牙膏。
  他还是更喜欢和这烟的间接接触,喜欢顾西靡冰凉的舌头,灵活地在他的口腔里游动,掠过他的牙关,上颚,滑腻酥爽的触感,带着浓郁的薄荷味,一路往上蔓延,大脑皮层都能被熨贴地抚平。
  没费什么力气,烟酒于他,自然而然就失去了吸引力,可他这一辈子都要处在对顾西靡的戒断期中。
  最后吸了口烟,在车窗边按灭,烟头塞进了烟盒里,烟盒随手扔向窗外的垃圾桶中,他才不要这种廉价的代偿。
  接着找,总会有尽头。
  第二天,林泉啸是被交警的敲窗声叫醒的,他大脑一片浆糊,按照流程,出示驾驶证,缴了罚单,重新发动车子。
  又去了一趟顾西靡家,还是没人,他实在太累,瘫倒在顾西靡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熟悉的味道,眼皮逐渐抬不起来,先睡一觉吧,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人,他就报警。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他腾地从床上惊起,摸出手机,九点多,浪费了一天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懊恼,有人发来了一条消息,点开弹窗,直接跳入和顾西靡的聊天页面。
  【给你看风景。】
  风景?他还有心情看风景?林泉啸的火蹭地冒上来,但看到他发来的照片,火苗又瞬间熄灭。
  这是一张高处的夜景图,错落的大楼灯火通明,往远处延展,各色倒影倾泻在幽深的水面上,化作荡漾的流光,虚实交错。
  林泉啸只去过一次港城,在太平山的记忆也早已丢失,但特征太显著,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很快被接起。
  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可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夜景,他什么都说不出,顾西靡可气,可恨,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但也是个受了伤就会躲回家的孩子。
  “你一个人吗?”
  “不是啊。”
  林泉啸的心一沉,他根本没心思去问还有谁,知道了又能怎样,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骗他一句不行吗?
  顾西靡笑了声,“我和你的想念在一起。”
  林泉啸微微愣住,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说:“你土不土啊?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现在不需要喝酒。”顾西靡的手出现在屏幕中,画面缓缓移动,“你看,像什么?”
  五颜六色的光束,延伸在水面上,形成一条条明亮的色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其上逐一扫过。
  林泉啸不假思索:“彩色的琴弦。”
  “哇,你真聪明,第一眼就发现了。”
  这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不过林泉啸很受用,颇为得意:“这不是很明显吗?瞎子才看不出吧。”
  顾西靡拨弄着“琴弦”,“是啊,我小时候从来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只有过年放的烟花还算好看,可和我妈一起看时,烟花总是太短,我一个人看时,又太长,不管怎样,都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地方,我妈想离开,后来我也想离开,但现在,你看,这里还是很美很有趣的吧?”
  他的声音混杂着风声,尽量保持着明亮清晰的语调,林泉啸却感觉有层雾一样的东西弥漫在自己的心间,虽然这话问了也等于白问,可林泉啸还是不自觉问出口:“顾西靡,你没事吧?”
  得到的问答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顾西靡说:“那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谁关心是不是事实,我只关心你有多难过!”
  一段沉默后,顾西靡再次开口:“我还好,最难过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担心。”
  顾西靡的话本就真假难辨,加上林泉啸现在看不到他的脸,更是分辨不出话里有几分真,“我想看看你。”
  “眼前的风景不比我更有看头吗?”
  林泉啸刚想反驳,顾西靡指着远处,“那上面的船像不像弹奏的手指?”
  林泉啸朝水面看去,远处的船像把小刀,在水面裁开一道很细的涟漪,他中肯评价:“更像拨片吧。”
  “是啊。”顾西靡放下了手,“可能世界就是一把巨大的吉他,我们每个人都有根弦连着这个世界,有的人天赋异禀,生来就知道如何弹奏出好听的音乐,有的人勤加练习,也能做到,但有的人弦断了,有的人……没有手……”
  林泉啸大概能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你是顾西靡诶, 怎么会弹不好琴?”
  顾西靡笑了起来,“是啊,怎么会?”
  听着他的笑声,林泉啸莫名一阵揪心,“你需要我过去陪着你吗?”
  屏幕画面左右晃动了两下,“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多久?”
  “可能到明天,也可能一辈子吧。”
  “我会一直等你。”
  “嗯……”顾西靡拖长了尾音,“你的弦绷太紧了,很容易断,小心。”
  林泉啸不在乎,哪怕把吉他砸了他都无所谓,但这话还是保留着吧,顾西靡一定不愿意他这样。
  “好,晚安。”
  挂了电话,林泉啸立马订了张飞港城的机票,不管顾西靡需不需要他,他都需要顾西靡,只需要看一眼就好。
  他不知道顾西靡家的具体位置,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问了林朔,没料想,林朔还真知道。
  即便问出来了,林泉啸心里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膈应,就好像他和顾西靡的缘分都是源于上一代不大光彩的破事,所以他至今都不待见林朔,事情问完,没等林朔下句话出来,他就挂断了电话。
  可知道了位置也白搭,他根本进不去。
  他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在酒店和私人住宅区入口间往返,用脚步反复丈量自己的无力,路边的树他都眼熟了,也没等到顾西靡。
  打算歇一天,晚上,他效仿顾西靡,随便找了处石头,坐下看夜景,和视频电话里的角度不同,但看上去区别并不大,肉眼看,甚至更璀璨。
  出生就有这片夜景作伴的小孩,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
  这一刻,林泉啸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林朔,他这辈子连顾西靡脚后跟扬起的灰都碰不到。
  过去他天真地以为凭自己的努力,就能缩小他们两人间的差距,可即便同处一座山,中环和山顶也是天壤之别。
  最让他无可奈何的是,顾西靡不爱他,也不需要他。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顾西靡的一点爱,就像旱地等一场可能永远都不会落下的甘霖。
  “啪”地一下,打在自己的手臂上,林泉啸弹走上面的蚊子尸体,他本身就是个容易招蚊子的体质,没坐到十五分钟,手臂和脖子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大包,风还带着股湿气,吹得人身上腻的慌,心里也仿佛要渗出水,他索性起身离去,反正他房间里的夜景也不差。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