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岳大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说起赤霞珠的风味,还是得让你尝一尝它的单酿才行。”
  “你不会想在飞机上再点一杯赤霞珠吧?”杭帆提醒他,“我们已经快要降落了哦?机上的送餐服务都已经停止了。”
  岳一宛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什么话呢杭总监?您可别再惦记着飞机上的这些水货了。”
  丢开了手里的酒单,岳大师潇洒表示:“我们可是来参加糖酒会的。什么样酒喝不到?”
  “就算你对酒一窍不通,喝完一圈出来,也定能大长见识!”
  岳大师打的包票要到明天展会开始后才能兑现。而当航班降落在天府机场第二航站楼的时候,某位对机上餐食不屑一顾的酿酒师,嘴里已叽里咕噜着开始抱怨说自己快要饿到眼花。
  与此同时,社畜经验老辣的杭总监正一边解开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片巧克力递过去。
  “一点保命金丹,权当是徒儿的孝心。”坐在靠窗位置的杭帆,还好声好气地和他打着商量:“还有,岳大师,能麻烦您不要像尸体一样横在椅子上不动吗?我还要拿行李架上的包。”
  岳一宛把巧克力丢进嘴里,两腿一伸,拦路拦得更加神清气爽。
  “想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也亏得他能说出那么无耻的发言:“求我呀,杭总监,求我就放你过去。”
  好人不与狗斗。
  杭帆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从这厮身上跨了过去。
  “古有淮阴侯俯受胯下之辱,今有岳大师竭力自取其辱。”杭总监语气淡淡:“真真是奇也怪哉!”
  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站起身来的岳一宛只是放声大笑。
  从天府机场到成都市区,普普通通的一段机场高速,硬是熬出了人活一辈子的长度。岳一宛瘫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宣称说这车要是再得开慢点,他怕是就要顺着机场的天府大道直接滑入地府。
  而终于连上网的杭总监,则火速打开了手机上的各种app,仔细认真地检视起斯芸酒庄各个账号的今日浏览数据——从后视镜中看去,其人面色之凝重,神情之沉痛,简直就像是全副身家都在股市里被套牢了一样。
  “数据这么难看吗?”
  也许是杭帆头顶阴云密布的气氛实在太过凄惨,连岳一宛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呃……杭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杭帆用力闭了下眼。
  我没事。他对自己说。我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
  尽管绪低落得肉眼可见,但小杭总监依然维持着端然得体的态度:“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有点郁闷。”
  岳一宛看着他,似乎有些怜悯:“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请客。”
  “算了,”杭帆摇头,心情沉重地看着春熙路上的拥挤车潮:“我晚上叫个外卖就行。”
  而这一天的忧郁要素似乎还不愿就此止步。
  接近十点,他们终于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入住时,前台经理笑意盈盈地递过两张房卡:“一间套房,一间大床房,请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可以吗?”
  岳一宛正闻言,略有疑惑地扬了扬眉。
  “不应该是两间套房吗?”他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每年来成都春糖的时候,都应该同样的配置吧。”
  前台经理立刻重又在系统上检查一遍,待到抬起头来,她仍是面带微笑地肯定地回复道:“非常抱歉,先生,您这边确实订的是一间套房和一间大床房。请问您是需要升级那间大床房吗?最近在办糖酒会,空房紧张,我们现在只有一间帝国套房还空着……”
  岳一宛做了个收到的手势,“好的,稍等,”他从不为难这些一线服务人员,“我先打电话问一下我们的行政。”
  “不用。”
  杭帆在柜台底下摁住了这人拿手机的动作,抬头对前台经理笑了一笑,递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道:“那间大床房应该是行政给我订的。”
  电梯间里,岳一宛只象征性地忍耐了两秒,随即立刻开口:“行政为什么只给你定了大床房?”
  “这很正常吧?”杭帆摁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摁钮,平静反问:“毕竟是不同的差旅标准。你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而我只是普通的中层员工。如果人人都非得住酒店套房不可,那公司的差旅成本也实在太大了。”
  岳一宛皱眉,“斯芸每年来糖酒会,一直都住的是这家酒店。”他说,“antonio,还有前几年的其他几位初级酿酒师,那时候怎么没见行政部门实行过不同的差旅标准?”
  “因为antonio他们是外国人吧。”
  杭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得没有任何的打顿,就好像早在岳一宛提问之前,早在来斯芸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因为这种或那种过于明显差别的待遇而在心中问过自己——为什么?
  “只要是外籍员工,差旅待遇都会更好。”他说,“虽然公司里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但执行起来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如此平淡轻易地容忍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那些扭曲又愚蠢而不公正细节诚然令人愤怒,可这个总是先一步就决定忍让的、总能够为这些事情寻找到“客观借口”的自己,似乎才是最令杭帆感到失望的那个。
  “我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杭帆大踏步地从岳一宛的面前逃了出去。
  今夜,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急需一些喘息的空间。
  “晚安。”
  第28章 何日方知我非我
  杭帆刷开房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将背包中的电脑与平板在桌上一字铺开。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在工作上稍微挣扎一下。
  十点半,杭帆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文件,将最近几天的后台数据变化逐一填入进表格里。
  ——这有用吗?
  在表格里记录变化趋势与分析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反问。
  ——我在这里做这些记录与分析,是因为它真的会有用,还是因为我作不出真正能够扭转局面的内容,所以只能通过做这些机械又琐碎的事情,来缓解自己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焦虑?
  杭总监在心里用力踢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自己一脚,试图把这个质疑的声音摒弃于脑后。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他大声地对自己说道,“人活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你还有房贷没还完呢杭帆!”
  在新媒体运营人员看来,各大平台的账号后台数据,不仅是业务成绩的直接体现,也是一种被量化的焦虑。
  “数据涨了就说明内容做得好,数据跌了就说明内容让人失望”——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数据应该就是内容质量的客观体现。可世事从不会如此地“客观”与“理想”。
  互联网的世界充满了变化与意外,身处其中就譬如溺水,人们奋力挣扎,只是为了不被下一个浪头淹没。
  十八岁的时候,从一介做兼职打零工的实习生开始,杭帆进入到了这个行业里。
  那一年,中文世界中最具声量的社交平台尚且只有新浪微博一家,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激情,拿着每月八百块实习工资的杭帆,充当起了某国产日化品牌的“官博皮下”。
  第一年的伊始,这个账号只有三十六个关注者(其中两个分别是杭帆与白洋各自的小号)。
  十八岁的杭帆肆无忌惮地用这账号激情冲浪:影帝影后在微博上隔空对骂?他开着官号与吃瓜网友们同坐前排看戏。大牌护肤品的代言人被爆出轨?他用官号转发八卦,嘻嘻哈哈地对路过的网友卖萌说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家的平替晚霜呢,没有代言人,老牌国货,99元两支装,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您就来试一试嘛!在死忠粉与正义路人的互殴混战中,他还伸出头去劝架说,别打啦别打啦,我刚跟领导申请到了几支试用装,做个抽奖送你们如何?就当尝个新鲜!
  白洋在评论区说:黑箱我。
  杭帆也切了自己的小号凑热闹:别黑箱他,抽我!
  第二年,账号的关注者涨到两千四百多,杭帆每月的兼职薪水也增加了五百块。
  五百块,这对十九岁的杭帆而言可不是一笔小钱。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打进自己银行户头里的钱,实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只不过是用官号转发了一些好笑的东西,又做了几次小型抽奖而已,网友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关注这个账号的?他们到底想要在这个账号上继续看到什么呢?杭帆百思不得其解,战战兢兢地敲下涨工资之后的第一条微博内容:领导让我不要光顾着吃瓜,也多卖卖货,那你们对什么类型的商品感兴趣啊?
  那条内容无人转发,而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没听说过这个牌子,做仿品的吧?取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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