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看你这人算是彻底完蛋了。』
  martina摇着头评价道,『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在冲你使眼色吗,老兄?这里是阿根廷!邀请别人跳舞是需要用眼神来进行暗示的!可你甚至都不抬起头来看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你难道是想和葡萄结婚?』
  她现在是真的开始担心这人会因为丧母之痛而精神失常了,但岳一宛却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我们中有人年满十八岁了吗?』
  他敲了敲驾驶座,怀里还抱着一只没人要的空酒瓶:『去买酒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哪些商店有品种最多的葡萄酒卖?』
  『我看,那些想和iván跳舞的人,都得先在头上顶个红酒瓶才能与他搭得上话。』同车的青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取笑他,『天哪,iván!或许你的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阿根廷与中国的血统,而是百分百不掺水的葡萄酒吗?』
  被点名的人正忙着在手机上寻找当地的葡萄酒商店,闻言只慢条斯理的冷冷扫去一眼,『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聪明的俏皮话?呵,我在花鸟市场上随便找只鹦鹉都能比你表现得更好。笨嘴拙舌,或许这就是你被女朋友给甩了的原因吧,我猜。』
  你们干吗就非得要招惹一个正处于狂热状态中的岳一宛呢?martina表示,如果是打赌输了而非得选一样不可的话,比起直面此人火力全开的毒舌扫射,她宁可选择生吞红酒瓶的碎片。
  五月底,岳一宛的第一个榨季正式宣告结束。
  结束了发酵过程的葡萄酒,被装进大橡木桶里进行陈酿,酿酒师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等到三个月之后,陈酿过程结束,才会轮到混酿与装瓶工序的登场。
  但岳一宛已经无法再在这里继续待上三个月了。
  『我得回去拿我的高中毕业证,去大学报道的时候要用。』他对martina解释,『然后我还得申请学生签证,找宿舍,收拾行李,去银行开外币账户,兑换欧元现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martina从他手底下抢走了桌上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所以你是没法儿尝试你的那些混酿小点子了,更别提第一个喝到自己亲手酿造的酒。唉,真是为你感到遗憾!』
  『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榨季。』岳一宛冷笑:『今年的机会就暂且让给你。』
  他俩正在进行不知第几轮的唇枪舌战,舅舅捧着一只覆盖着黑布的小木盒子走过来。
  『iván。』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下周日,我们要在这里给ines办个小小的葬礼。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岳一宛没有任何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想法。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日,ines的一小部分骨灰被安葬在了小教堂旁边的墓地里。
  这里距离她的家族墓地很远,却离她自幼长大的那片葡萄园很近。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北半球即将迎来花木繁盛的夏日。但在地处南半球的门多萨,丰收的季节之后,人们正缓步走进寒冷的冬季。
  身穿黑色正装的人们神情肃穆地聚集在小教堂门前,排着长队,向ines的遗像献上花束。这些人的面孔岳一宛分明一个都不认识,只能靠站在边上的舅妈低声做解说:这是以前住在我们家附近的邻居一家,那个是ines的儿时玩伴,旁边的是ines的中学老师……
  『ines,我的女儿,我代她谢谢在场的你们,谢谢你们今日特地前来送她最后一程。』
  在martina的搀扶下,外祖母颤巍巍地向到场的亲朋邻里们致谢。
  『ines,在她离家之前,曾经为我留下了一份礼物。当时的我没有舍得打开,因为我总以为她只是一时负气,总归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的……一转眼,距离她离开我,离开门多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在这个永远地与她告别的日子里,我想我也是时候打开她当年留给我的这份礼物了。』
  与几个自愿帮忙的青壮男人们一起,岳一宛的舅舅从皮卡车上搬下了足足十几箱葡萄酒。
  『这是ines去念大学之前,与她哥哥一起酿造的最后一批酒。虽然说是与她的哥哥一起……但我一直知道,她才是这个家里最有才华的酿酒师,在那几年里,负责精准调配混酿比例的人,始终都是ines。』
  从箱子里拿出那些酒瓶,外祖母不容拒绝地将它们递进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
  『来吧,各位,一起喝吧!在它们被浪费掉之前,举杯吧!为了ines!』
  随着众人一起,岳一宛打开了手里的这瓶酒。
  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瓶中的马尔贝克葡萄依然柔情如初,且仍坚韧地保留有它那歌谣般甘美的滋味。
  而在这摇曳酒液的最深处,被岁月打磨掉了粗糙边棱,却又在这番日复一日的磨砺与沉淀中重新长出匀亭坚硬的筋骨,并自始至终都以钻石般闪耀明亮的音色,永不止息地引吭高歌着的,是他最最熟悉的赤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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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二十比索的葡萄酒:以剧情发生的年份里20比索大约等于20人民币,这样的价格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葡萄酒了。
  检索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相当离谱的营销稿ai稿,说赤霞珠葡萄多汁甜美,皮很薄很容易剥,非常好吃,大家不直接吃它是因为贵……
  赤霞珠听了都疑惑:啊?你在叫我?皮薄多汁又甜美,谁啊?
  (杭帆:这葡萄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岳一宛味儿?怪。)
  第27章 今夜无眠
  “所以,混酿的基本原则可以总结为:在相似性上做叠加,或是在差异性上做互补?”
  好学生杭帆从故事里提炼出了一些知识:“用马尔贝克与赤霞珠做混酿,就是要用赤霞珠酸度锐利且单宁粗壮的特点,来弥补马尔贝克过分柔和平庸的缺点,对吗?”
  “完全正确!”
  岳一宛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仿佛是短视频里那些为小猫学会翻跟斗而热情捧场的饲主。
  “不错嘛年轻人,我看你资质聪颖根骨奇佳,不如现在就拜入为师门下,做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如何?”
  煞有介事地,他轻声细语地凑到了杭帆边上咬耳朵:“等到四十年后,出版商邀我写回忆录,我就在书里封你为我的开山大弟子!”
  杭总监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些新知识都巧妙融入到工作里去——变成当红爆款文案!变成闪亮亮的kpi!变成百分之五十的购买转化率!变!给我变啊!——嘴上只对岳大师极尽敷衍之能事:“嗯嗯嗯,好好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旁边这人的腿,“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好吧?我都行,都可以。”
  但岳大师对此却并不买账。
  “爱徒,你莫不是在糊弄为师?”他还痛心疾首地啧啧斥诉起来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尊师重道,明不明白?我看你这治学态度就大有问题!”
  放任这人在边上尽情做怪,治学严谨的小杭总监独自沉吟了半晌,终于又开口道:“虽然概念上好像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对味觉的描述,还是觉得有些太抽象了。”
  “斯芸酒庄的葡萄园里,也种了赤霞珠吗?”他问。
  说到专业相关的话题,岳一宛立刻肃正了神色。
  “是的,”他点头,“赤霞珠号称是红品种酿酒葡萄之王,在几乎所有的葡萄酒产区中,它都占有霸权级的重要地位。斯芸酒庄当然也不例外。”
  岳一宛掰着手指数给杭帆听:“在斯芸,按照种植面积从多到少排列,我们主要栽植有这五个红色品种葡萄:赤霞珠,品丽珠,马瑟兰,梅洛,西拉。”
  “在中国的各大葡萄酒产区,赤霞珠都有着强劲亮眼的表现。”岳一宛说,“虽说作为酿酒师,我总归是想要在品种选择方面做一些差异化的选择吧……但为了产能与风味的稳定,每次选择增加种植的品种时候,首选依然还是赤霞珠。”
  提起斯芸酒庄在种植品种上的选择,岳大师又开始了他的幽怨碎碎念:“但话又说回去了,新品种也是新挑战嘛,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又有什么不好?看看隔壁酒庄!人家在种皮诺塔吉诶!他们能种我们怎么就不能种了,总得试一试吧?反正我们也有实验地块,拿去种什么蛇龙珠不如拿来给我种点好玩儿的少见品种啊,啧!真是想起来就生气……!”
  “所以,斯芸没有做过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杭帆谨慎问道。
  他以为,对岳一宛而言,这应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混酿方式。
  在怨念的深渊面前来了个紧急大刹车,岳一宛抬头看他。
  “我很想。”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诚恳地回答道,“但斯芸酒庄所在的蓬莱产区,并不具备种植马尔贝克的自然条件。”
  农业是人对自然的征服,却也同样是自然对人的教育。以其特有的气候与风土条件,蓬莱选择了赤霞珠,而非马尔贝克。
  “但确实,空口白牙地描述风味这件事,还是太抽象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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