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关于宋知意月事推迟一事,现在才由宋知意本人说出来,并不怪芒岁偷懒不关心她,实在是婚期临近,她跟着宋平、王贵和头调度,可谓脚打后脑勺,对她,确实是疏忽了。
宋知意第一个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嫁给陆晏清已经相当屈辱了,再添出个孩子来,那还了得?
她提前考虑过了,嫁人是无可奈何之举,那生儿育女,另当别论:她会想方设法地拒绝与陆晏清同床共枕,如果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她也有补救的法子——及时喝避子汤,一碗药效不强,那就两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了。
宋知意咬着下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握拳捶了下被子,半是委屈,半是恶狠狠道:“我最近一段时间恍过来了,那会怎么就那么凑巧,咱们去找猫,猫恰恰好在那舟上,陆晏清又恰恰好在上头赏月?十成十是他预谋算计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心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呢?薛景珩骂我骂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眼瞎心盲。”
芒岁回头眺望窗外天色,天际的月亮渐渐淡然,天快亮了。芒岁站起身来,瞅瞅漏刻,果然丑时尽了。“姑娘,今儿仪式繁琐,得早起,我先把早饭端进来,您吃饱喝好了。”
睡觉吧,没有困意,就起来吧,又浑身发懒。赖着赖着,早饭吃得慌里慌张,随后便被一连串的安排堵得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到了中午,穿戴整齐,轮到喜娘给梳头,祝词总是美好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充满对来日生活的愿景。彼时,宋知意默默地想,陆家可不是好归宿,而她和陆晏清,恐怕会结为一对怨偶吧!
“上头礼”结束,意味着宋知意应去前厅和宋平辞别了。她扶着芒岁,步履蹒跚,终究见到偷偷擦泪的宋平。
“爹……”她唤了一声。
宝贝闺女出嫁,宋平万分重视,一大早忙忙碌碌,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那头梳得锃光瓦亮的。
宋平捧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交出去:“这里边是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事先办好了手续,过到你名下了。这些东西,是我攒给你的,你仔细保管,不要往外声张。”
家中的底子,宋知意大致有数,打开匣子定睛一看,便知宋平这是将现有财产全部补贴给了她,不觉泪水涟涟,推着不肯收:“那些嫁妆就够我挥霍的了,这里面的事咱们家的老本,我断不能拿了。爹,你自己收着,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你也该享享福了。”
宋平又推回她怀里:“我一介糙人,啥样都无所谓。况且我除了每个月还领着俸禄,家里剩的一两个铺子也赚着钱,够花。反而是你,毕竟是去了人家,手头上没点银子作保障,容易挨欺负。”
看她仍要推辞,宋平故意摆出发火的姿态:“你再不听我的,我可不高兴了。”
宋知意掂着那匣子,明明装着些纸,轻飘飘的,却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托不动了。
此时,有人进来通知陆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就位,只等新娘子上花轿了。宋平感慨万千,寻常也没感觉时辰过得这般快,如今真真是时间悄悄地流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
别离在即,宋平忍耐下一腔悲哀,做出素日笑眯眯的模样,叮嘱宋知意去了陆家,别不习惯,就当自己家,好好吃睡,不要亏待自己;如果陆家人胆敢给她气受,不要怕,尽管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为她撑腰。总而言之,宋家不是没人了,只要他在一日,宋家便一日是她的避风港。
宋知意强忍伤感,频频点头,末了反过来用相似的话劝告,宋平一口一个知道了。
吉时已到,纵然依依不舍,宋知意依旧告别宋平,蒙上盖头,为人簇拥着慢慢出门。
陆晏清端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火红喜服,傲世万物,不像是来接亲的,像是高中状元时御街夸官的。
幸而宋知意罩着盖头,视线有限,看不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否则必然按捺不住同他公然吵起来。
陆晏清按辔下马,径直至她身畔,取代芒岁的职责,不松不紧扶着她往花轿去。
感知到手上换了人,同时脚下步来一双皂靴,宋知意嘴角一压,蜷着手指夺走手,换另一边抓上了喜娘。
陆晏清跟她较劲,又拎起她的手腕,加大力道,使她无法逃脱。他的轻语落在她耳廓上:“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明日就传出你我感情不和的闲话。所以,听话一点。”
先前尚且末尾加一个“好吗”掩人耳目,现今得逞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也省了,直接发起号施令来,何其神气。
宋知意嗤笑道:“你我感情不和,是不争的事实啊,用得着别人传吗?”
今日大婚,陆晏清顺理成章把她划分进自己人的圈子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嘲讽争执,通通属于家事。众目睽睽,陆晏清不愿抖给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好脾气地让着她,和颜悦色道:“夫人,注意路,当心绊倒了。”
夫人?疑惑片刻,宋知意方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她自己,立时头皮发麻,词穷了。
她突然地僵硬,陆晏清敏锐察觉,忍俊不禁:任凭如何伶牙俐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撩拨,便全方位哑火,呆若木鸡了。
陆晏清头一次产生捉弄人也挺有趣的实感。
狡黠失笑之余,陆晏清一抬手掌,亲手将她送上了轿子;随即折返上马,肩背笔挺,目视前方,昂扬开路。
后边的队伍配合默契:八个筋强力壮的轿夫吆喝一声,齐齐出力,以厚实的肩膀顶起紫檀木大轿子,追随唢呐锣鼓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一水的红色喜气洋洋铺了一路,于黄昏十分,风风光光把新娘子迎入陆家正门。
第61章 新婚之夜 “躺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拜过堂后, 宋知意与陆晏清分开,前者退守西院婚房安坐等候,后者前往前行随同陆临陆夫人招待宾客。
陆晏清很是看中御史台的同僚们,首先把酒敬到他们那桌上。大家纷纷回敬, 说了好些祝福语。杨茂和他最为亲厚, 开他玩笑:“兜兜转转, 陆兄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今日大喜,陆晏清身心愉悦,笑道:“不错, 得偿所愿了。”
总算光明正大地娶回家了,尽管过程波折不断,但结果令人欣慰, 这便可以了。
杨茂有眼力见,识大体,不多耽误他的时间,请他自去应付其他宾客。
陆晏清含笑去了前边那一桌, 这桌上落座的是陆家世交范家。陆晏清依次敬过,拿脚继续往前,巧,也不巧, 这一桌子是秦家人的, 也就是当初和他相过面议过亲的秦家。
秦二姑娘秦慧挨着秦夫人坐, 见陆晏清昂首挺胸而来, 不觉背脊僵直,唇畔的笑靥亦凝固了。
秦夫人宽慰她:“慧儿,不要紧张,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看人脸色的。”
秦夫人饱经风雨,气定神闲,秦慧才多大的年纪,脸皮薄薄的一层,一记起那短暂的一段旧情,堪堪殷红了脸,低眉敛眸,不欲与陆晏清交换目光。
秦慧窘迫不已,陆晏清一目了然,每一步皆走得四平八稳,环顾秦家人的眼色大大方方,倒显得秦慧耿耿于怀,忒小家子气了。
祝完酒,陆晏清光明磊落地问候秦慧:“听说秦二姑娘已说定了人家,不日定亲,我在此道喜了。”
他偏偏要敞亮,向大伙证明他和秦慧清清白白、再无瓜葛。
躲不过,秦慧只好点头回应:“是有这回事。承蒙陆二公子挂怀,我也恭喜陆二公子了。”
陆晏清颔首,举杯去了别处,逐一完成招呼客人的任务。
一圈下来,陆晏清拱手别过众人,由春来作伴,朝院子去。
廊芜下,婢女尽数请安见礼。一窗之隔,那些问安声传到宋知意耳旁,不由得端肃起来。
门帘被揭开,陆晏清长驱而入。喜娘递了喜秤,他把持在手,缓缓挑去盖头,将女孩儿妩媚的容颜摄入眼底。
喜婆又呈上合卺酒,不喝不行,宋知意不情不愿配合着饮下。
陆晏清道一声赏,众婆子丫鬟眉开眼笑退下领赏。
门扇悠悠合紧了。
宋知意演够了,双腿一伸,向他乜去一眼:“你们家浴房在哪?我洗洗睡了。”
陆晏清驱身过来,峭拔的身躯挡去了满屋子红光:“待会再洗。”
喜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圈圈的琥珀。空气中弥漫着合卺酒的微醺气息,混合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陆晏清那句“待会再洗”说得平静,却包含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他站在宋知意面前,婚服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宋知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雕花床柱。她举目看他,那双总是积蓄着怒意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惶惑。
金灿灿的凤冠下,她肤如凝脂,容色娇媚。